秘境之外，最新的消息。
来了一个女巫，没有受伤。
云舒赶到石台上的时候，看到的确实不是狩夜者来求救的姿态。
女巫是来向寂语花庭的两位主人报信的。
战争结束了。
三大王国的联军在那一战之后主力尽失。
瑟拉在战场最后拉着所有贵族同归于尽，当场灭掉的是联军几乎所有的高级指挥官和后方督战的贵族核心层。
三大王国在之后的日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内部混乱，贵族们十不存一。
侥幸活下来的人为了抢那些空出来的爵位和领地互相撕咬，已经没有余力再对外用兵。
女巫之森这边，万余女巫折损近半。
狩夜者十去五六，活下来的没有一个不带伤。
疗愈女巫的巫力全部透支，药圃里的草药连根都挖干净了，树屋里的干苔藓床铺上躺满了正在养伤的伤员。
而平民和虏隶，被驱赶上战场的人十不存一，活着撤回森林边缘的那一批被狩夜者护住了。
他们不敢进女巫之森，也不敢回贵族的领地，最后三三两两散进了大陆边缘的荒野，在那里重新开垦土地，搭起窝棚，从头活起。
战争中三方都是输家。
但是，女巫们争到了一份和约。
三大王国同意停战，十年之内不再对女巫之森用兵。
女巫说完后往后退半步，重新拉好兜帽，转身消失在林子边缘。
云舒站在石台上，看着那个灰绿色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
“十年。”
阿姊杀出来的十年。
女巫们用命换来的十年。
云舒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两遍，然后转身从石台上走下去，赤足踩过那些因为巫力不足而不再茂盛的草地。
草叶贴着她的脚底，软塌塌的，没有从前那种蓬勃的弹性。
阿姊的灵海里最小最小的那道裂缝，今早刚刚缩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如果一道裂缝愈合需要这么久，那么多裂缝全部愈合需要多久？十年够不够？
她走到花床边，低头看着瑟拉安静的睡脸，声音很轻的说了这个消息。
“十年醒过来，应该够了。你要是十年还醒不过来，我就把你石塔上的那些石头全扯了，让你自己砌墙去。”
云舒说那句威胁的时候语气拿捏得很到位，平淡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听起来像是真的。
小绿从她肩头飞起来，触角抖了抖，似乎在判断主人这句话的真实性。
小红也从泥土里探出嫩芽，左右摆了摆，又缩回去了。
但它们都看到第二天早上姐姐喂完了把阿姊嘴角的汁水擦干净，又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别上一朵新开的粉紫色小花。
“看什么。”
云舒感觉到肩头小绿的视线，头也没回。
“我只是觉得这朵花开得好，不摘浪费了。”
小绿的触角动了一下，没有戳穿她。
威胁归威胁，云舒做不出半点狠心的事。
石塔上的藤蔓已经慢慢掉下，塔顶那几朵金色大花已经日渐枯萎，露出底下灰色的塔身。
就连当初被荆棘墙挤到角落里的那几株野花，云舒最终还是没忍住，找了个下午把它们移栽回了花房旁边，浇了一捧聚水石的水。
水渗进泥土的时候，野花的叶片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支棱了起来。
嘴上说着寂语花庭是她一个人的了，手上做的事却没有一件不是替阿姊守着这片地方。
小绿的巡逻队现在不光巡视结界内部，还开始往外飞了。
云舒把杂物箱里剩下的锯齿荆棘种子和风铃藤种子分了一部分出来，让小绿的工蜂们叼着飞过结界，撒在寂语花庭外围的林地上。
那些种子落在碎石缝里，落在枯叶堆里，自然女巫的种子不需要催发也能活。
它们在泥土里安静地吸水、膨胀、生根，不过几日，结界外面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
锯齿荆棘的幼苗贴着地面匍匐生长，风铃藤的藤尖攀上了最近的树干，细小的卷须绕了一圈又一圈。
它们会长成一道新的防线。
小红也开始繁育幼体，将它们送出秘境之外。
寂语花庭的结界限制在阿姊倒下后就打开了，那道“一年内禁止出入”的法则与阿姊的巫力直接相连，阿姊灵海碎裂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无声消散。
现在这道结界只是一层单纯的屏障，挡得住恶意，挡不住人。
云舒可以出去。
但她没有。
小绿飞过来问要不要派孩子们去结界外面看看，云舒想了想，说派吧，与先前一样，定时巡逻。
云舒专门在花房前面的空地上催了一小块青苔毯子，厚实绵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
秘境之内天气日日都好，日光从东边斜斜地铺过来。
云舒会在白天把阿姊从花房里挪到了外面的青苔毯子上，让她晒晒太阳。
她自己盘腿坐在旁边，把阿姊的手从身侧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继续渡巫力。
渡完了也不放开，就那么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阿姊的手背，看着远处的荆棘墙发呆。
小绿带着巡逻队从头顶飞过，翅影在草地上滑过一道道金色的光斑，快得像水面上的粼光。
小红从泥土里探出藤蔓，在阿姊脚边绕了半圈，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碰到。
云舒低头看了看，笑了一声。
“你也来守着她？你这是第三层防线，不用守这么近。”
小红把藤尖竖起来，对着她晃了晃，没有缩回去。
云舒没再管它。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荆棘墙，越过结界边缘那片新种下的锯齿荆棘幼苗，落在远处林子的树梢上。
那里是外面的世界，是阿姊一个人走了三十天的地方。
报信的女巫说，寂语花庭外面的林子现在是整片大陆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所有探子都知道言灵女巫就住在这里，谁也不敢再来送死。
夜莺带回去的改良种子据说在女巫之森长得很好，落地即生，见土就长，荆棘墙的厚度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女巫之森的疗愈女巫们托人带了话，说如果寂语花庭需要任何东西，只管开口。
云舒听了，也没有开口。
寂语花庭什么都不缺。
不缺种子，不缺花，不缺蜂蜜和鸡蛋，不缺聚水石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