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听了这话,眉梢微微一挑。
她竟将云舒照料她那三年里惯用的招数,原样学了去,直直望着云舒,语气里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讨教。
“舒舒是堂堂自然女巫,而我如今只是个凡人之躯。女巫……会不会因此慊弃我?”
云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怎么会慊弃?我才不是那等浅薄之人。”
瑟拉并未继续逗她。
舒舒待她的心意,她比谁都清楚。这份沉甸甸的情分,她自觉无以为报。
她敛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同云舒解释。
“虽我体内此刻巫力涓滴不剩,可从我苏醒的那一息起,寂语花庭便依旧奉我为主。
哪怕我没有了巫力,这片花庭的认主也不曾更改半分。
因而只要身处寂语花庭之内,舒舒无需顾虑我的安危。”
她顿住话头,眸光深深地看进云舒眼底。
“可若是出了寂语花庭……往后,便要仰赖舒舒的庇护了。”
“寂语花庭外?”
云舒微微一怔。
“对呀。”
瑟拉弯起眼眸,笑意从声音里透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轻快。
“舒舒莫不是忘了?我答应过你的。我们还要一道去秘境之外,四处走走看看。”
云舒想起来了。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约定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如此也好。
云舒的嘴角缓缓扬起,用力地点了点头。
瑟拉从前很苦恼自己这副瘦弱的身体。
言灵女巫的力量不靠体魄,她也从来不是能跑能跳的体质,可每次照见镜子里细伶伶的手腕,还是忍不住皱眉。
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隐隐可见,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像一株见不到光的孱弱植物。
后来经历了一场生死,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这些竟全看淡了。
能醒过来,能说话,能让舒舒不再守着石台上那具冰冷的躯壳掉眼泪,她已经感激不尽。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她一个人住在寂语花庭那座冰冷的石塔里,也会背着云舒偷偷做些锻炼。
舒舒不知道。
瑟拉不想让舒舒担心,也不想解释一个言灵女巫练这些笨拙的力气活做什么。
如今真的醒来了,云舒不提让她搬回石塔住,她也不主动提。
女巫之间各有领地,自然女巫的花房温暖明亮,满室花香。
她一个失了力量的野女巫,总不好一直霸占着。
可舒舒把她往怀里一揽的时候,瑟拉没有再抗拒。
以前她会偏过头,表达着‘不必’,会把自己从那片暖烘烘的体温里摘出来。
现在不会了。
云舒让她喝水,她就低头乖乖喝水。
云舒端来一碗彩椒泥,颜色鲜亮得有些可疑,她就一勺一勺吃干净。
鸡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面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蜂蜜水调得淡淡的,端到她面前时还冒着热气。
她就着乖乖跟着舒舒的花瓣做的碗,一口一口,每一样都吃得认真。
从前她禁锢云舒那件事,惹恼了舒舒,庭内那些普通植物没了九成,瑟拉的食谱便只能在几样东西之间单调地换来换去。
然而换作如今,她竟能在每一口蛋羹里品出层层叠叠的味道来。
晨起吃过第一顿,瑟拉便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云舒擦干净手,弯腰把她从花床上捞起来,一步一步走下玫瑰花房。
瑟拉窝在云舒怀里,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脖子,不再绷着肩膀跟自己较劲。
云舒身上永远带着一股草木与阳光揉在一起的暖融融的气息,她把脸埋进那片气息里,觉得安心。
小红看不惯。
这只做了坏事、失去了力量的野女巫,凭什么让姐姐这样抱上抱下?
每次从玫瑰花房往地面去,小红都要抢在前头,细长的藤蔓甩得啪啪响,执意要替云舒把她卷下去。
可每一次她刚凑近,瑟拉就不动声色地往云舒怀里缩了缩。
小红气得整个藤都炸起来,绕着小绿的蜂巢,一直摇晃小绿,让她去看看啊!
也不知一个吸血藤怎么喜欢上了蜂蜜,每次都要被小绿喂上一碟子的蜜才消气。
从苏醒之后,瑟拉隔一两个时辰总要吃些东西。
她现在脆弱得很,一次不能吃多了,就只能分成许多顿,每顿吃上几口便搁下。
吃完歇一会儿,瑟拉会撑着身子试着走几步。
起初只是勉强让自己歪扭着别倒下,走几步就要喘半天。
后来渐渐驯服了四肢,能走直线了,也能多走几步。
即使这样,也是一步一步,扶着墙,扶着花茎,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
再后来,瑟拉尝试着不扶任何东西,靠着自己往前走,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控制。
瑟拉做的这些,云舒不催她,也不扶她,就在旁边打理她的女巫领地,浇浇花草,摘摘枯叶,余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
这样过了两个月,瑟拉勉强能走远一些了。
然后有一天,她没有再让云舒动手做吃的。
云舒从冥想中睁开眼,面前的石台上搁着一碗蛋羹,旁边是一小碟彩椒,切得大小不太均匀,边角有些糊。
瑟拉坐在对面,手指上贴着一片凉凉的花瓣。
她如今的身体太脆弱了,拿鸡蛋羹时着急了些,一碰就被蒸汽烫着。
“尝尝。”
瑟拉把勺子往舒舒的方向推了推。
云舒尝了一口。
那么好吃的七彩凤凰鸟蛋,被阿姊做得有些寡淡了。
这个大概是阿姊第一次动,云舒很给面子,将一碗蛋羹都吃了,才盯着瑟拉的手指看。
“怎么了?”
瑟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悄悄把手往桌下藏了藏。
“阿姊,怎么这么不小心,被烫到了吗?”
“没事,是我着急了,下次注意。”
就这样,云舒连吃了七天。
第七天放下蛋羹,脸色格外严肃,将瑟拉吓了一跳。
“不愧是阿姊。”
云舒却不是故意吓她,语气里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慨。
“哪怕做饭也比寻常人出色一些。”
自那以后,这事便彻底交给了瑟拉。
她会学着云舒的模样去挑彩椒,蹲在那片勉强称为菜畦的普通植物流放地,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轻轻捏一捏果实,挑最饱满的那几颗。
会去鸡窝里摸鸡蛋。
第一次被母鸡啄了手背,小红不情不愿地抽了母鸡一鞭子,以后就再没被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