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遵循自然母神的意愿。祂不愿由女巫掌握母神的部分权力，也不愿她们体内沾染那些肮脏的东西。
我的力量相较于整个大陆，还是太弱小了，改变只能一点一点地发生。那是我以灵海破碎为代价，换取了撬动世界的力量。”
原来如此。
云舒终于恍然，为何这几年她守着阿姊，总萦绕着一缕被这世间遗弃的孤寂感。
一个窥见了世界隐秘的言灵女巫，一个失去了所有力量的女巫，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
对这个世间而言，她已经死了。
旋即，云舒又想起另一件事。
当初导致阿姊昏迷的那场大爆炸。
在此之前，女巫们从不知道，那些贵族竟藏了如此多的源铁，山一般堆叠的源铁。
他们更掌握了那样可怖的手段，将源铁引爆，原地升起一朵遮天蔽日的蘑菇云，方圆万里夷为平地，化作女巫的禁地。
如今五年过去，那片地界依旧是女巫的禁区。寸草不生，连途经的风都会呜咽着绕行。
云舒提起了这一处。
“我不过是一个言灵女巫罢了，力量相比于整个世界，终究太微弱。变化只能缓缓渗透，这天地需要时间去接纳。
舒舒放心吧，你所忧虑的绝不会发生。待到终末那一刻，那一处将成为女巫最安稳的庇护所，这是我留给姊妹们的一点私心。”
瑟拉说完这句话，仿佛终于卸下了压在胸口整整五年的巨石。
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稳，可撑在花瓣垫子上的那只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云舒没有再追问，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阿姊的肩头，将自己巫力渡了千分之一丝。
瑟拉没有推拒，顺势软软地靠进云舒怀里，额头抵住她温热的肩窝。
“才刚醒呢，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喝点水润润喉吧，阿姊。”
瑟拉没有拒绝。
她确实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地虚弱。
云舒估量着阿姊糟糕的状况，起身去寻了些寻常植物的花蜜。
并非什么稀罕物，不过是寂语花庭外围那些随处可见的野花，小绿时常在蜂巢里备着它们的花蜜。
寂语花庭寻不到牛奶，生冷的蛋液也不适合如今的阿姊。
唯有蜂蜜温润滋补，又比寡淡的清水更易入喉。
云舒舀了一小勺琥珀色的蜜，用清水细细化开，调成浅浅的一盏。
瑟拉就着云舒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
指尖与指尖轻触，温热的杯沿抵着苍白的下唇，带着花香的蜜水柔柔地滑过喉咙。
入口是滚入记忆的甜。
还是那个味道。
五年了，什么都变了，唯独这缕甜没有变。
舒舒为她备下的吃食，总是这样熨帖又慷慨。
瑟拉饮了水，苍白的脸颊总算多了一丝血丝。
喝完后，就让阿姊漱了口，云舒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回床上，动作小心得仿佛托着一团随时会被风揉散的蒲公英。
寻了个舒坦的姿势，云舒往她腰后塞了几片蓬松柔软的花瓣，让她能靠着，又抖开一层薄如蝶翼的花瓣被，从脚踝一直拉到胸口，细细盖好。
瑟拉想要出言推拒。
她觉得既然已经醒来，便不该再被当作易碎的瓷器般照料。
可她的手才刚刚抬起，云舒只伸出食指，轻轻地在她肩头一点。
那力道轻飘得像一片羽毛落下，瑟拉的手臂便无力地跌回了被褥里。
她如今的力气，哪里抵得过这位被自然偏爱的女巫。
“阿姊想这些做什么？”
云舒完全不理会她那点微弱的抗议，只顾埋着头，仔仔细细地替她掖好每一处被角。
指尖沿着被子边缘一路压过去，将那些褶皱理得平平整整，服服帖帖。
“你眼下唯一的任务，便是好好将养，把身子补回来。我可是眼都不眨地守了你整整五年，不许你糟蹋我这番心血。”
掖妥了被角，云舒这才在床边坐下，总算能安安稳稳地与阿姊面对面说会儿话。
方才说得零碎，云舒想仔仔细细问个明白。
最要紧的那一桩。
她凝视着瑟拉，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阿姊，你此刻……在自然母神的注视下，究竟算生，还是算死？能不能离开寂语花庭？”
云舒这些年翻过不少杂书，对阿姊如今的状态，心里也有些光怪陆离的揣测，所以才这般小心地探寻。
瑟拉倚着蓬松的花瓣垫，闻言摇了摇头，语气倒是十分笃定。
“昏迷那阵子，确实徘徊在生死之间，悬而未决。可我既然已睁开眼，便意味着重新活过来了。舒舒胡思乱想的那些，全不用担心。”
云舒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苏醒后的瑟拉，像是要将五年份的沉默悉数补回来。
她说话少了许多顾忌，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那份直白与坦诚，倒让云舒有些招架不住。
“说起来，最该谢的还是舒舒。”
瑟拉的目光落在云舒脸上，那双暗紫色的眼眸深处，漾着极柔软的光。
“若非你这五年如一日的悉心守护，纵使存着一线生机，我如今怕也化为一具枯骨了。”
云舒本就不是什么故作谦虚的性子。
阿姊这般正经地道谢，她立刻扬起下巴，眼角眉梢尽是快飞出去的骄傲。
“没错没错，正是这样！要不是我寸步不离地守着，还执意离开女巫之森，阿姊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呢。”
说完，云舒又往前凑了凑，板起脸，格外郑重地向瑟拉强调。
“既然阿姊清楚我守得有多辛苦，那日后，再不许这般吓我了。”
“没有以后了。”
瑟拉说出这句话时，脸上那些轻松的神色尽数敛去，神情严肃得近乎神圣，向着云舒起誓。
“我已经吓了舒舒整整三回。绝不会有以后了。”
另一桩心事，云舒反复思量，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她收起方才那副摇头晃脑的得意模样，嗓音放得极轻。
“阿姊，你如今失了言灵的力量……再无自保的手段，这可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