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云舒是在一片浅金色的晨光里醒过来的。
寂语花庭的太阳刚升到花房穹顶的位置,光线被墨红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滤过一遍,落进花床时已经变成极淡的粉金色,像是整间花房都被泡在一盏温热的蜜水里。
小红照例在她脚踝上绕了三圈,鳞片擦过皮肤时带着熟悉的微凉。
小绿趴在花房门口的花瓣边缘,翅膀收得整整齐齐,脑袋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等她起床。
云舒习惯性地先往旁边看。
花床是空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掌心下意识按上身旁那片花瓣垫子,凉的,没有体温残留。
然后云舒看见了阿姊。
瑟拉坐在花床边,一只手死死撑着花瓣垫子,另一只手虚软地搭在膝盖上。
墨紫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乱糟糟地散在身侧,几缕被冷汗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呼吸又浅又急,每一下都带着细颤,胸腔起伏的幅度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跟整个世界的重量搏斗一回。
手臂在剧烈发抖,指尖扣进花瓣里,指节白得发青。
光是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她刚苏醒的全部力气。
但,无论如何,瑟拉确实是坐着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暗紫色的瞳孔正安安静静地落在云舒脸上,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云舒一头撞进了那片暗紫色里。
那双紧闭了整整五年的眼,忽然有一天睁开了,还正望着她。
云舒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眨了眨眼。
阿姊没有消失。
她又眨了一下,阿姊还在。
“阿姊,你醒了。”
云舒一边说一边已经坐了起来,手伸过去要扶阿姊的肩膀,动作比脑子快,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瑟拉肩头的衣料。
“对,是该醒了。”
瑟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带着太久没有用过的干涩低哑。
“再不醒来,舒舒就要抛弃我离开寂语花庭了,不再要我了。”
云舒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第一反应是。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三年前她趴在石台上,冲那座空无一人的石塔咬牙切齿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以为只有小绿和小红听见了,原来阿姊也听见了。
云舒张嘴就想说那不过是气话,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云舒终于反应过来另一件事。
阿姊在说话!
阿姊在说话?
云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才终于把话从喉咙里拽出来。
“阿姊,你——你怎么能说话了?”
瑟拉的目光落在这个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的女巫脸上,柔和得像花房外面刚升起来的晨光。
她的舒舒还是老样子。
高兴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震惊的时候嘴会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时候下巴会不自觉地往前一伸。
瑟拉看了云舒好一会儿才开口,仿佛在尽情享受这个终于能把话说出来的时刻。
“这并不算是坏事。”
瑟拉早就想说话了,有许多话想说给舒舒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攒着了。
“舒舒,那场战争耗空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言灵力量。从今往后,言灵女巫与血契女巫一样,会沦为历史。”
瑟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悲伤,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命运毫无关系的事。
云舒听到‘血契女巫’四个字时肩膀绷紧了一瞬。
她知道那是女巫历史上最深的一道伤口,所有女巫共同的痛。
血契女巫从未以婴儿鲜血沐浴,从未挖食人心。
她们是女巫中最勇敢的守护者,当其他女巫的力量对某种结界束手无策时,血契女巫会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臂去尝试。
她们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不是疯狂自残的结果,而是无数次为了同族献祭自己的记录。
猎巫战争末期,她们是最后一批仍在主动出击的族群。
用血咒追踪骑士团高层的行踪,用血誓凝聚起抵抗军的信任。
然后她们被贵族们挑出来,塑造成‘血腥女巫’,再把‘血腥’这个标签从血契女巫一个人身上撕下来,啪地贴到每一个女巫额头上。
血誓女巫因为传承的消失而彻底消亡,言灵女巫却是因为瑟拉用尽了这个世界最后的言灵力量。
云舒做每个任务到最后,早已不将主角看作主角,而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家人。
她盯着瑟拉的脸,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麻布,唯一担心的是阿姊会不会伤心。
阿姊是言灵女巫,从出生起就被言灵束缚,可言灵也是她的一部分,言灵女巫的力量塑造了阿姊的强大。
强大的女巫骤然失去了她的力量,云舒怕阿姊在逞强。
瑟拉读懂了云舒那一瞬间的担忧,轻轻摇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下巴,解释道。
“这有什么可伤心的。言灵就像诅咒,与原体同为这个世上最可怕的诅咒。我用言灵的消失,换来的是源铁消失。”
云舒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
“什么?”
瑟拉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云舒脸上。
她的视线有些涣散,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掉了她太多力气,但她还是努力把焦距对准了舒舒的眼睛。
“舒舒,我厌烦了贵族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他们手握源铁便是女巫最大的威胁,源铁一日不除,那无论我做什么,只不过是让他们暂时歇息一会儿。”
云舒听着瑟拉的话,点头。
确实如此。
那些个贵族,于女巫而言,是一头养不熟、记吃不记打的恶兽。
女巫们在最初帮了他们那么多,几乎承担人类王国三分之二的责任,结果,就那样突然的叛变。
女巫们稍施惩戒,它便蜷缩蛰伏、安分几日;待女巫神力稍衰,或是它喘息恢复,便立刻张牙舞爪,再度滋生祸乱、反复反噬。
永远畏强欺弱,永无驯服之日。
无论女巫们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们总不以为意,反而越是强大的女巫,他们越是觊觎。
这一切,从猎巫战争后便没完没了地发生。
“阿姊,可源铁是大陆产的东西,我们只是女巫,他们也只是人类,怎么能影响这些?”
瑟拉摇摇头。
舒舒的担忧恰恰反了,她正是看明白了,才能凭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