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艰难的撑起上半身。
她还坐在石台上,刚才被阿姊定住的位置。
寂语花庭的太阳还挂在东边,向西偏了一小截,淡金色的光薄薄地敷在青石上。
云舒不知道自己被定了多久,那个定字只是把她钉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阿姊把秘境封死了。
一直在等着的小绿立刻飞到云舒肩头,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触角急促地抖动,传递过来的信息杂乱无章,全是担心和焦急。
“我没事,阿姊没伤我。”
小绿的触角还在抖。
刚才那种无力感它从未经历过,怕得整个蜂都在发颤,薄翅高频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
云舒用指腹蹭了蹭小绿的背,轻声说。
“唉,舒舒,阿姊,小红,小绿。”
“好了好了,都别害怕了,你们看,我好好的。”
云舒只要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阿姊那座灰扑扑的石塔。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死气沉沉,碍眼得要命。
云舒看着那座石塔,觉得心里有一股气正在往上顶,从胸口顶到喉咙,从喉咙顶到眼眶。
“定。”
云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语气学得很像,但不够冷,她学不来阿姊那种清清淡淡说出来就能让所有人停下的腔调。
她的那个定字裹着沙哑和委屈,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像小孩子学大人骂人,音量够了,威势差了十万八千里,更不附带任何言灵力量。
“你定我!”
云舒对着那座空无一人的石塔抱怨。
又想起阿姊最后的话,意思她全明白。
阿姊没打算活着回来,她把寂语花庭留给她了,把整片领地、整个秘境、连同那道一年内禁止出入的法则都留给她了。
阿姊把这当作遗言,觉得交代完就可以去赴死了。
云舒气得指尖都在发麻,脚底的青苔被她外溢的巫力激得根根竖了起来。
这股气从她被定住的那一刻就开始在她身体里攒着,越攒越多,越攒越胀,胀到她现在整个人都快炸开了。
她那小体格的阿姊,那个被她打横抱起来连挣扎都挣扎不动的阿姊,那个吃半个彩椒就饱了的阿姊,跑了。
一个人跑去面对三个王国的军队,面对一整支猎巫骑士团,面对那些在密室里算计了几个月的贵族。
不带她。
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抱起阿姊,能种出满地荆棘,能催发吸血藤,能把巫力渡出去治好那些狩夜者满身的伤。
阿姊见过她做这些,每天看着她在领地里忙碌,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强壮。
然后阿姊把她定住了,自己跑了。
阿姊还是把她当成那个刚闯进寂语花庭时满身泥巴、趴在地上喘气的弱小鸡仔。
她比阿姊强多了,她能打十个瑟拉。
云舒不抖了。
她把那股气从手指尖压回去,压进掌心里,握成拳头。
闭上眼睛,自然女巫的巫力从她脚底涌入大地。
巫力像一整桶水泼进干涸的泥土,哗地砸进去,溅开无形的涟漪。
地底深处那些沉睡的种子全部被催醒,草籽、花籽、荆棘籽、藤蔓籽,所有能长能爬能攀能缠的东西,全在同一时间破壳、生根、抽芽、疯长。
茎秆拔节的脆响密集如雨,泥土被顶得酥松发烫,潮湿的青涩气息弥漫开来。
石塔最先被吞掉。
塔身的符文被层层叠叠的绿叶捂住,银光在叶片缝隙间挣扎着闪了两下,就被彻底捂灭。
灰扑扑的石壁一寸一寸地消失在绿色的潮水里,从塔底到塔腰到塔顶,从灰到绿。
还不够。
石塔周围的碎石地也被新生的草叶顶开了。
那些干裂的硬壳在草根的挤压下噼啪碎裂,嫩绿的芽从裂缝里挤出来,挤得到处都是。
花房外墙上的墨红玫瑰闻到了主人的愤怒,疯了一样地抽枝开花,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从花房顶上垂挂下来,像一道正在流淌的血色瀑布。
彩椒树旁边那几株神奇植物的藤蔓被催得过了头,一路爬上了石塔的塔顶,在塔尖上开了几朵大得不像话的金色花朵。
花瓣张开时,把半空中那轮小太阳的光芒都滤成了暖金色的雨,淋在每一片叶尖。
云舒睁开眼。
整个寂语花庭都绿了,所有灰色褐色黑色全被吞进肚子。
深绿浅绿墨绿碧绿翠绿嫩绿,一层叠一层,一浪压一浪,从云舒脚底铺到结界边缘,从地面铺到塔顶,连天空都被那些攀到最高处的藤蔓和花朵遮了小半边。
云舒站在石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领地,觉得还是不够。
她把小绿从肩头捧下来,放在掌心里。小绿安静地趴在她虎口上,翅膀收得整整齐齐,翠绿的纹路在日光里泛着釉光。
云舒轻轻捏了捏她的翅膀根,力道很轻,是她平时给小绿挠痒痒的手法。
“小绿。”
小绿的触角动了动,没有嗡嗡。
“阿姊跑了。她不要我了。她一个人去打架,把我锁在家里。”
小绿的翅膀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一只蜂王,她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采蜜和保护主人。
现在主人没有被攻击,没有受伤,但主人在发抖。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发抖的主人。
小绿只好把六条腿都轻轻搭在云舒的虎口上,把整个身体紧贴在主人掌心里,用自己能提供的最大的面积来贴着。
姐姐以前就喜欢这样陪小绿玩,应该能让姐姐高兴些吧。
云舒感觉到虎口上那点细微的痒意,低头看了看。
小绿正把脑袋往她拇指根部的凹陷处钻,翅膀收得紧紧的,整个蜂圆滚滚的一小团,像一颗嵌在她掌心里的绿宝石。
“还是你好。”
云舒用拇指摸了摸小绿的背,张嘴便是一腔怨气。
“你不会跑,你也不会定我。”
小绿嗡了一声,很小声,像是被夸了又不敢太得意。
云舒把掌心里的小绿贴在脸颊边。
眼泪就下来了。
第一滴落在小绿的翅膀上,小绿轻轻一颤,没有躲。
第二滴落在石台上那排干枯的青苔上,灰绿色的青苔吸了水也没有变回绿色,像是早已死去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