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混入女巫中,与相熟的女巫轻声交谈,一众感叹她们居然见到了活的言灵女巫。
瑟拉收回推着夜莺的那道巫力,赤足往前踏了一步。
脚底踩进女巫之森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层,绵软而潮湿,腐朽的草木气息混着草药清苦的涩味,顺着脚心一路漫上来。
跟她记忆中寂语花庭外面那些干得皲裂的碎石地完全不同,这里的土地是活的,在呼吸。
她往前走,围在周围的女巫们便往后退。
她们的脚在后退,眼睛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这就是那个只用几个字,就让一整支猎巫骑士团从世上消失的言灵女巫。
比她们想象中更年轻,也比她们想象中更冷,像一把刚淬过冰水的薄刃。
有个年纪很小的自然女巫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捧着一朵刚开的白色野花,花瓣上还挂着颤巍巍的露水。
她怯生生地把花往瑟拉的方向递了递。
她大概是听多了狩夜者带回来的故事,以为这个言灵女巫跟西边那位自然女巫一样,会喜欢花。
瑟拉没有接。
她的目光扫过那只捧着花的手,扫过周围一圈女巫的脸。
夜莺混在人群里,已经换了副打扮,发尾尖簪了些细碎的野花,正歪着头跟旁边的女巫低声说着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跟周围所有人的反应一模一样,滴水不漏。
瑟拉收回目光,微微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片土地上的巫力流动。
很密,很杂。
几百个女巫的巫力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织了太久的毯子,花纹叠着花纹,已经辨不出最初的颜色。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几百道巫力之中,有那么几缕,是臭的。
背叛会在巫力上留下比源铁更刺鼻的腐臭,藏不住。
瑟拉抬起手。
“斥。”
一个字。
言灵力量落地的瞬间,围在她身边的所有女巫同时感到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推上了她们的胸口,把她们往后推去。
所有人都在退,脚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密的窸窣声。
有人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女巫一把扶住。
有人下意识伸手去够旁边的树干,指尖碰到树皮的刹那,那股力量也松了一瞬,像是允许她稳住身体。
二十米。
所有女巫都被推到了二十米之外。
只有三个人站在原地,被那股力量牢牢钉在那里,脚底像生了根,膝盖僵直得无法打弯。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巫,穿着疗愈女巫常见的灰绿色麻袍,手指上还沾着捣药留下的墨绿汁液。
一个中年女巫腰间袍子里藏着狩夜者的匕首,匕首柄上刻着夜莺的代号,但她不是夜莺。
还有一个站在树影里的,身形瘦小,深深低着头,看不清脸。
三个人被无形的力量钉死,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疗愈女巫先是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动弹不得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被推远的姊妹,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刷地白了。
狩夜者装扮的那个反应最快,在被定住的同时就去摸腰间的匕首,却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
树影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没有挣扎,只是把本来就低的头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周围被推远的女巫们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便有几个人猛地反应过来。
几个年长女巫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在冰水里浸透又捞出来一样。
这些人是她们亲手放进来的,跟她们同吃同住,以姊妹相称。
其中一个每天在药圃里帮忙捣药,谁受了伤都是她第一个跑过去包扎,手指上永远带着草药味。
另一个上个月才跟着一队狩夜者从南边回来,说自己被关在矿场里整整半年,对贵族恨入骨髓,说得咬牙切齿,大家都信了。
年长女巫中领头的那位脸色铁青,抬手做了个手势。
几个女巫从人群中无声地闪出来,两人一组,干脆利落地将那三个被定住的女巫反绑了双手。
藤绳上的细刺扎进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不至于流血。
这是女巫们专门用来控制俘虏的手段。
“带去古树下面。分开关。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近,审问由秘环派人。”
被制住的三个女巫被押走了,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瑟拉没有再看那三个人。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赤足踩过落叶,踩过露出地面的粗壮树根,踩过覆满苔藓的石头。
湿润的苔藓在脚底微微凹陷,挤出冰凉的汁液。
一边走,她一边抬手,巫力同步感受着周边的一切。
手指朝左点了一下,树冠间一座藤蔓桥梁的绳索上泛起极淡的紫色光芒。
绳索被人用源铁粉末浸泡过,平时看不出来,但只要承受的重量超过限度就会崩断,让上面的人从近十米高的地方直直摔落。
手指朝右点了一下,一棵大树根部石臼旁的水桶底部亮起紫光。
桶底的木头夹层里塞着细如发丝的源铁丝,泡在水里会缓慢释放毒素,喝下去的人巫力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压制到只剩三成。
手指朝上一指,指向树梢高处一座不起眼的树屋。
屋里有窃听用的蜂蜡小球,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床铺的干苔藓里。小球一旦被带离女巫之森,便能把听到的声音传回不知名的地方。
手指往下一按,按向地面上一条不起眼的裂缝。
裂缝深处埋着拇指粗的源铁管,管子里塞着浓缩磷火,遇热即炸。
十几处。
几十处。
上百处。
每一处被指出时都亮起极淡的紫光,像是有人在森林里点了一地的星星,冰冷而绚烂。
陷阱、毒药、窃听器、爆炸物。
摆放这些东西的人对女巫之森的地形了如指掌。
这些绝不可能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布下的。
周围的女巫们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紫光,散落在她们每天走过的路上,散落在她们舀水喝的水桶里,散落在她们睡觉的树屋中。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转为怒火,烧得眼底发红。
所有人都开始动了。
疗愈女巫拎着药箱挨个检查水源和药圃,把被污染的东西拣出来堆在一起,动作快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