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拍了拍手,没事人一样转身去鸡窝摸蛋。
七彩鸡看到她过来,咕咕咕地围上来,翅膀扑棱棱地扇,有几只胆大的直接伸长了脖子去啄她的麻袍下摆。
云舒挨个拨开那些毛茸茸的脑袋,手伸进草窝里一摸一个准,两颗蛋,还带着母鸡肚皮底下的温热。
她在手里掂了掂,决定今天要吃两个。
蛋液打在粗陶碗里,筷子搅得飞快,蛋清和蛋黄两三下就融成一片金黄。
加几粒粗盐,新摘的粉色彩椒在案板上笃笃笃切碎,拌进蛋液里,一起倒进烧热的石锅。
刺啦一声,蛋液在锅底迅速膨胀起泡,彩椒的香气混着蛋香弥漫开来。
云舒站在锅前,用筷子拨了拨蛋饼的边缘,让它受热更匀。
这是她做了无数次的彩椒蛋饼。
第七天。
云舒今天没有巡视领地。
她从天亮就坐在石台上,背靠着那棵被藤蔓裹成蛋糕的石塔,手里捏着一颗黄色彩椒。
指甲在光滑的表皮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划出一道道浅黄色的细痕。
小红缠绕到她锁骨处,探出嫩芽,搭在她手腕上,触感凉丝丝的。
小绿趴在她膝盖上,翅膀收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大家都在等待。
一个上午过去了。
领地里的日头温吞吞地挪,从东边挪到头顶。
云舒没有做饭,没有去摘莓果,没有喝水。
中午的时候小绿忍不住了,飞起来在她面前嗡嗡了两圈,触角急切地指着花房的方向,意思是该吃东西了。
云舒摇了摇头。
午后,云舒把膝盖上的小绿捧起来放在肩头,站起来走到石台最边缘。
手撑在石台边缘,踮起脚,目光越过结界往外看。
外面还是空的,风穿过远处林子的树梢,那些新长出来的树苗已经比人高了,枝头的叶子在日光里轻轻晃着。
没有一个人影。
阿姊说七天。
她摘了七颗彩椒,那是第七天的分量。
云舒知道阿姊的意思。
七天之内能回来,就不用带更多干粮。
七天之内回不来,大概永远也用不上干粮了。
云舒在继续等。
下午的日头从头顶往西边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云舒盘腿坐在石台上,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掌心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结界外面的方向。
小红把嫩芽从她手腕上挪到了她肩膀上,跟小绿一左一右,一个翠绿一个暗红,都安安静静地陪着。
傍晚的时候云舒站起来又看了一次。
落日把结界外面那片空地的碎石和野草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林子的树影拉得很长,风停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夜幕降下来,弯月升到半空。
云舒没有回花房,把裙摆拢了拢,抱着膝盖坐在石台上。
小绿靠在她颈窝里,翅膀微微颤着,已经困得不行了,但主人不回去,它也不回去。
小红把藤蔓伸长了,绕着她的腰和膝盖,在她身上织了一件薄薄的暗红色披风,替她挡夜风。
子夜过去。
云舒看着月亮的位置,知道第七天已经结束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骗子。说好七天的。”
大概前几次哭得太多了,这次反而流不出来了。
天亮了。
第八天。
云舒从石台上站起来,膝盖上还粘着小红的几根藤蔓。
她把小绿从颈窝里捧出来,小绿迷迷糊糊地嗡了一声,触角软塌塌地耷拉着。
彩椒在夜风里吹了一晚上,表皮已经皱缩了,蔫蔫的,像一颗被遗忘在桌上的果子。
云舒盯着那颗蔫掉的彩椒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彩椒吃了,她不留给她了。
接下来的日子,云舒把寂语花庭打理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荆棘墙已经密到连风都透不过来,毒蜂的巡逻路线磨合到第九版,换岗间隙压缩到了零。
小红的根系覆盖了整片领地的底土,连最偏僻的角落都没有遗漏。
风铃藤开花了,淡紫色的花朵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波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灯芯草长到半人高,茎秆粗壮得能当棍子使。
夜昙在花房周围开了一整圈,夜里散发着幽幽的银白色荧光。
墨红玫瑰花房又长高了,花蕊深处的藤蔓触手都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
阿姊的痕迹在领地里一天比一天淡。
石塔虽然还是那个巨大的绿色蛋糕,但云舒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它了。
石台上那排干枯的青苔被风吹走了几块,剩下的也被新生的嫩绿色苔藓慢慢覆盖。
当初种在石塔门口的那几株野花被荆棘墙的扩张挤到了角落里,云舒路过的时候看了它们一眼,没有移栽。
领地越来越好。
跟阿姊在的时候一样好。
不,比阿姊在的时候还要好。
第二十天。
云舒在北边空地上试种了新一批荆棘的变种,锯齿又密了两成,并且落地即生。
第三十天。
云舒在花房里醒来,小红照例在她脚踝上绕了三圈,依恋的轻扫。
她拨开藤蔓,翻身下床,小绿等在花房门口,绕着她转了一圈。
巡视领地,检查荆棘墙,抽查毒蜂巡逻路线,给风铃藤浇水,给灯芯草松土。
一切正常。
云舒回到花房前面,在草地上盘腿坐下,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颗黄色彩椒,在麻袍上蹭了蹭。
她现在只摘黄的和绿的,不摘紫的。
紫色的太甜了。
然后,云舒听到了一声巨响。
整片大地的根基在同一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大陆的某个角落轰然倒塌,冲击波顺着地脉一路传过来。
自然裹挟着愤怒、绝望、撕裂、毁灭,顺着自然女巫与土地的连接直直撞进了云舒的胸口。
云舒手里的彩椒掉在草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出什么事了”这个问题还没有从她的喉咙里滚出来,她就知道了答案。
这片大陆上能在土地深处引发这种级别震动的人,只有阿姊。
也只能是阿姊。
她们在那边做了什么?
什么东西能大到让整个大陆的地脉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