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最顶端那一小截塔尖还倔强地露出一角灰色的石头,在一片繁花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云舒看着那一小截灰色,眯了眯眼。
她走到塔下,仰头看了看,然后把小绿从肩头捧下来。
“小绿,去,带孩子们把那截灰色的也给我糊上。”
小绿嗡了一声,带着一队工蜂往塔顶飞去。工蜂们叼着藤蔓种子,挨个把那截灰色石头上上下下全撒了一遍。
云舒蹲在塔下,手掌贴着地面,一缕巫力顺着石塔的根基往上窜。
藤蔓种子在石缝里噼啪发芽,细嫩的藤条见缝就钻,扭动着攀爬,把那最后一截灰色也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看了一圈。
什么灰色褐色,什么石塔符文,统统看不到了。
满眼只有绿色,只有花,只有她。
阿姊要是回来,连自己的塔门朝哪边开都找不着。
她不喜欢灰色。
距离那日,已经五日过去了。
云舒拍干净手上的泥土,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崭新的领地。
荆棘墙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像无数细小的银针密密匝匝地排着。
风铃藤的嫩芽正从泥土里探出头,怯生生的,仿佛在试探这个世界。
灯芯草的幼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叶尖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小绿的巡逻队已经按新路线开始执勤了,一圈工蜂正从荆棘墙上方飞过。
小红每次想念主人时,都会悄悄探出一根嫩芽,绕过她的脚踝,轻轻蹭着。
今天也是。
那根嫩芽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圈住她的脚腕,力道小心翼翼,格外呵护。
那次被定住把它吓惨了,几乎每时每刻都需要确定姐姐还在。
云舒低头看了看,抿了抿唇,没有躲开,由着它。
“阿姊走了。她不在,这里就是我的自留地。”
说完就转身去忙了,赤足踩在泥土上,脚底沾了些细碎的草屑,脚步看似轻快。
路过那棵彩椒树的时候,云舒顺手摘了一颗绿彩椒,在麻袍上随意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齿间漫开,跟她被阿姊定住前吃的那些彩椒一样甜。
路过那座被藤蔓和花朵裹成蛋糕模样的石塔时,云舒没有抬头。
七天。
阿姊未经她允许,带走了她七颗彩椒。
她只给阿姊七天时间。
今天是第五天。
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如果阿姊不回来,寂语花庭就改姓云舒。到时候她会带着小红小绿把花庭打理得服服帖帖,比阿姊在的时候还要好。
第六天。
云舒在花房里睁开眼的时候,小红已经在她脚踝上绕了三圈。
她动了一下脚,小红立刻松开,缩回去半寸,又犹犹豫豫地蹭回来,搭在她的脚背上。
“醒了醒了。”
云舒坐起来,把脚踝上的藤蔓轻轻拨开。
“你每天晚上都这样,我还能跑了不成。”
小红被她拨开后也不缩回去,就竖着嫩芽对着她。
云舒叹了口气,伸手让它蹭了蹭指尖,然后翻身下床。
小绿已经等在花房门口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小绿立刻飞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触角抖了抖,询问姐姐今天要做什么。
云舒没有下命令,也不让小绿安排它的孩子们离开秘境。
她只是像往常晨起一样走到北边的空地上,蹲下来看昨天种下的那几株风铃藤。
藤苗已经蹿到小腿高了,嫩绿的茎秆上冒出几个米粒大小的花苞,再过几天就会开出会发声的花。
她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个花苞,花苞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叮’。
“长得不错。”
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下一个区域走。
灯芯草也长得很好,灰绿色的茎秆已经有拇指粗,笔直地立在泥土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夜昙的藤蔓攀上了花房侧面的支架,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云舒一株一株地检查过去,该浇水的浇水,该补巫力的补巫力,该修剪的修剪。
小绿跟在她肩头,时不时飞出去。
小红偶尔从泥土里探出根须,在她脚边冒个头,又缩回去。
一切都很正常。
领地运转得比以前更好。
荆棘墙的藤条又密了一层,毒蜂的巡逻路线已经磨合到第六版,再也没有出现过换岗间隙。
小红的根系在泥土深处日夜不停地延伸,已经把整个寂语花庭的底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风铃藤、夜昙、灯芯草,所有新种下的神奇植物都在巫力的催发下铆足了劲生长,领地里的巫力浓度比六天前高了一大截。
云舒把今天的巡视走完,回到花房前面,在草地上盘腿坐下,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颗绿彩椒,在麻袍上蹭了蹭,准备咬下去。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今天早上摘彩椒的时候手快了。
这些天,她只摘一颗,今天摘了两颗,布袋里还有一颗紫的。
多了一颗。
云舒盯着那颗紫色彩椒看了片刻,把绿彩椒往嘴里一塞,咔嚓咬下一大口,嚼得又脆又响。
然后拿起那颗紫的,随手往旁边一递。
“小绿,这颗紫的给你吃。”
小绿从她肩头飞下来,落在紫色彩椒旁边,用前腿碰了碰彩椒光滑的表皮。
它歪了歪脑袋,头顶的触角摆出一个疑惑的弧度。
它吃的是蜂蜜,不吃这个。
“那给小红。”
小红从泥土里探出嫩芽,在紫色彩椒上方晃了晃。
它连嘴都没有。
谁都不提这颗彩椒为什么会多出来。
谁也不说阿姊从前总是一半一半分着吃的习惯。
小绿不往彩椒树那边飞,小红把嫩芽悄悄缩回土里,只留一截尖尖搭在她脚背上,力道放得极轻。
云舒把紫色彩椒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紫色的表皮在日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圆润饱满,是她挑了最久才摘下来的那一颗。
再是好看,又能如何,她没价值了。
她手腕一扬,紫色彩椒咻地飞出去,落进远处的草丛里。
泥土微微蠕动,很快将它吞没,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