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飞到蜂巢上方，开始重新部署巡逻路线。
环形层叠，一圈套一圈，从荆棘墙往内每一层都有固定批次巡逻，轮次与轮次之间不留半寸空隙。
小红的根系已经密布整个寂语花庭，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在泥土下无声蠕动，织成一张活的网，她会成为领地的第三道防线，死死护住姐姐。
至于最后一道防线，是云舒往日安睡其中的墨红玫瑰花房。
花房还是老样子。
三朵巨大的墨红色玫瑰昂然立于枝头，花瓣层层翻涌，在日光里泛着丝绒般的暗红色光泽，仿佛三颗搏动的心脏。
最高的那朵是云舒睡觉的地方，花瓣半阖，露出里面柔软的花床，淡淡的暖香一阵一阵往外漾。
墨红玫瑰嘛，好看，香，花房造型精巧别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座温馨又浪漫的自然女巫居所。
小绿落在最左边那朵花房的花瓣边缘，翅膀一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替主人哼一声冷笑。
云舒伸手，指尖触上中间那朵花房的茎干。
花茎粗如成人手臂，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日光下看起来柔软无害，甚至有点儿好摸。
但她的指尖刚贴上去，那层绒毛就齐刷刷地炸竖起来，每一根都变得笔直坚硬，尖端渗出针尖大小的琥珀色液珠。
这不是普通的麻痹毒素，而是沉渊引。
触及皮肤的瞬间，剧痛会沿着神经炸开，同时把人拖进最深的恐惧幻象，肌肉痉挛，意识崩溃。
而这种防御刺遍布三朵花房的每一寸茎干、每一片花萼的背面，甚至花瓣边缘那些看起来像是装饰的深红色锯齿。
她们会在感应到陌生气息时弹射而出，高速旋转着削切一切活物。
至于最左边那朵她每天睡在里面的花房，花瓣内侧嵌着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刺，闪烁着湿润的暗光。
那些细刺不会伤害自然女巫本人，但如果有外人试图在她睡着时靠近，看似柔软的花瓣会在半次心跳的时间内闭合，瞬间化作一具布满尖刺的绞杀牢笼。
花蕊深处会同时探出数十条血红色的藤蔓触手，缠住猎物，拖进花瓣底部的消化腔，连骨头都溶成滋养根系的养料。
能让自然女巫安心睡去的地方，从来不是靠简单的美丽和温柔。
云舒把整个领地重新走了一遍。
她的脚步不快，每走到一处就停下来，赤脚踩着泥土，感受地底下根脉的走向。
这片地种什么，那片地种什么，所有念头在她脑中疯长。
云舒从前以为她住在言灵女巫的领地，不用那么紧张，可以不把自己的家变成一座武器库，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不被她欢迎的人踏入这片土地，荆棘会在他们迈出第一步时猛地缠住脚踝，毒蜂会在他们抬头找方向的瞬间精准地蜇中后颈。
如果他们侥幸穿过了荆棘墙和巡逻蜂群，继续往里深入。
小红的藤蔓会贴着草皮无声地滑行，在他们发现花房之前骤然破土而出，绞住四肢，尖刺扎进皮肉，注入麻痹猎物的毒素，把他们缓缓拖进黑暗的土层之下。
而如果有人真能拖着残破的身体闯到花房面前，墨红玫瑰就会让他们用每一寸感官去记住绝望。
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这句话用在自然女巫的领地上再合适不过。
云舒把这杂物箱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种子哗啦啦全倒在草地上，在膝盖前面堆成一座微微起伏的小山。
她盘腿坐下，日光把她的影子揉成一团，她拿起种子一颗一颗对着光看。
这颗是风铃藤的种子，种下去会长出会发出声波的藤蔓，声波能干扰敌人的方向感，让人走着走着就开始在原地绕圈。
云舒把种子放在左手边，轻拍一下小绿。
“种在北边空地，帮第一道防线补漏。”
这颗是夜昙的种子，只在夜里开花，花瓣上的花粉落在皮肤上会让人产生短暂的幻觉，看见已经死了的人站在面前。
云舒将种子托在掌心，朝花房方向努努嘴。
“种在花房周围，给他们一份虚幻的美丽，让他们在幻梦里安静地陷下去。”
云舒拿起一颗灰褐色的硬壳种子，对着日光眯眼看，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灯芯草的变种。
灯芯草本身没什么用，以前的女巫拿它来做蜡烛芯，但这个变种不一样，它的茎秆被折断后会发出极亮的白光，能在瞬间灼伤眼球，让人短暂失明。
云舒把种子举到小绿面前晃了晃。
“夜里，你的巡逻队用尾针戳断草茎，入侵者在一片漆黑里突然被白光刺得睁不开眼，变成荆棘的靶子。”
云舒把杂物箱里的普通种子全收起来了。
什么野花野草、什么可以吃的莓果、什么好看的观赏植物，统统撤掉。
以后她的领地上只长神奇植物，就连云舒最爱的那个彩椒也在主人的意愿下，规模缩小了三分之二。
满树的果子沉甸甸地成熟，一枚接一枚掉落在地上，砸出闷闷的声响，化为新的肥料，只有女巫偶尔吝啬地摘下一枚。
等云舒把能催发的都催发了一遍，赤脚站在领地中央环顾四周时，整个寂语花庭已经变了模样。
荆棘墙在外围筑起第一道沉默的防线，新生的尖刺在阳光下闪着铁灰色的冷光。
毒蜂群在空中拉开一圈又一圈金色的网，振翅声低低地压着大地。
被清空的大片土地上重新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风铃藤、夜昙、灯芯草。
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种子刚刚入土，正在泥土深处用力扎根。
而那座石塔已经快要看不出原貌了。
藤蔓和花朵把它裹成了一个巨大的多层蛋糕，从塔底到塔顶，一层绿一层花，一层紫藤萝垂挂下来，又一层不知名的野蔷薇从石窗里探出头。
每一条藤都在拼命生长，每一朵花都在毫无保留地绽放。
塔顶上那几朵金色的大花开得正盛，花瓣在日光里微微反光，像蛋糕顶上插着的灿烂装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