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名女巫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被紫色雾气兜住卷走。
云舒背靠着石塔,仰起头看天。
她都已经把巫力渡到阿姊的领地边缘了,阿姊一定知道她在做什么。
寂语花庭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阿姊的感知之中,她的巫力往外渡,阿姊不可能不知道。
但阿姊没有阻止她。
这就是默许了。
阿姊还配合了她呢,让言灵力量稍缓了那么一瞬,就是阿姊不愿意出来罢了。
云舒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光着脚从石塔上走下去,开始今天的领地打理。
等云舒带着食物走回石塔下时,看见阿姊正靠在石塔门口,垂着眼睛,像是在等她。
晨光在瑟拉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柔柔的金边,云舒心里一暖,小跑过去。
“阿姊。”
瑟拉抬起眼,云舒并没有第一时间提清晨的事,而是把摘来的紫色彩椒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瑟拉,自己留下小的那半。
“你吃这个,我觉得它肯定特别甜。”
瑟拉接过彩椒,同样没有提凌晨的事,就当是默认了。
云舒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关于哪株植物又长了新叶子,哪只工蜂今天偷懒了,说到一半发现阿姊还是在看她。
云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里那半颗彩椒举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从彩椒后面闷闷地问。
“阿姊,你不会生气吧?”
瑟拉摇了摇头。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云舒的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
云舒被她拉着走,不知道要去哪里,脚底下的草地自动铺开一条柔软的小径,两侧的花丛在她经过时微微欠身。
云舒最终被领到几株神奇植物跟前,手腕被松开,瑟拉指了指那些挂满枝头的果子。
云舒看看果子,又看看阿姊,眨眨眼,不懂。
瑟拉又指了指结界的方向,然后指回那些果子,再指了指云舒。
云舒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阿姊,你是说我的巫力消耗了,要多吃些果子补补?”
瑟拉点头。
云舒又笑了,不能说话的阿姊比划起来真是可爱死了。
她伸手摘了一颗果子,在麻袍上随意蹭了蹭,咬了一大口,刻意吃得很香,咔嚓咔嚓。
她就是故意在馋阿姊。
阿姊的身体可吃不了这些神奇植物。
瑟拉看了看那颗果子,又看了看云舒,神情纹丝不动,半点没有被诱惑的意思。
阿姊总是这样,云舒也习惯了。
吃掉一个果子后,感受体内巫力重新充盈得像涨满的泉水,云舒舔了舔嘴唇上的果汁,认真地给阿姊解释。
“阿姊,我当初也是被追着跑,要不是阿姊收留我,我可能早就被抓走了。
现在她们被追着跑,我帮她们治伤,因为我觉得,强大善良的言灵女巫会愿意这么做的。”
从这日起,寂语花庭和外面那些女巫之间就有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云舒原以为结界边缘会热闹起来。
毕竟阿姊立下的法则只管恶意和觊觎,那些狩夜者女巫来的时候身上带的是伤和血,不在被驱逐之列。
她甚至特意让小绿把巡逻队的轮次大幅度增加,力求不管哪个方向来人,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云舒做好了每天半夜被小绿的警报吵醒的准备,她好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结果没有。
一连好几天,结界外面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小绿的工蜂每天按时回来禀报,消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方圆三十里无人迹,方圆五十里无马蹄印,方圆百里只有几只野兔在林子里刨坑。
云舒听着听着都替那些工蜂觉得累,来回飞那么远的路,就为了告诉她今天外面还是没有一个人。
云舒在筛选野草种子的时候,跟阿姊念叨过一回。
手指一边把锯齿不够密的野草苗抽走,一边嘟囔。
“阿姊,那些女巫怎么都不来了。”
瑟拉正坐在旁边的草地上,膝上放着一朵云舒刚摘给她的白色铃兰,手指轻轻转着花茎,花瓣跟着微微颤动。
听了这话她抬起眼,暗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意外。
云舒继续念叨,手上的活儿没停。
“你说她们是不是怕打扰我们?还是怕来得多了阿姊会生气?其实也不用这么小心的,我又不是不——”
云舒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差点说出“不是不愿意”这几个字。
可转念一想,那些女巫要真是隔三差五就跑来一趟,每回来都带着一身伤,每回都要她渡巫力去治,她是不是真的不会烦?
大概还是会烦的。
烦归烦,救还是要救的。
这两件事云舒分得很清。
瑟拉把舒舒的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手里的铃兰又转了一圈。
她把花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看花瓣上那层极薄的绒毛,然后站起来,走到云舒身边,将铃兰别在了她的耳朵上。
云舒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耳朵上凉丝丝的。
“阿姊?”
瑟拉别完花,又走回去坐下了,膝头重新落回一片安静。
云舒摸了摸耳朵上的铃兰,低头继续翻土,嘴里嘟囔了一句,尾音带着不自觉的上扬。
“你又听懂了。”
瑟拉嘴角弯了一下。
云舒的猜测没有错。
那些狩夜者女巫不来,是因为她们有分寸。
她们在女巫之森休整的那几天里,有经验的老狩夜者在古树里留了话。
‘不到绝境,不去西边。’
没人反对。
在这片大陆上活下来的女巫,都知道善意的分量。
善意比源铁矿脉还稀有,比贵族送来的金线绸缎还易碎。
用一点就少一点,不省着用,很快就没了。
所以狩夜者们只在真正无路可走的时候才往西跑。
第一次触发这条不成文规矩的,是个代号“灰蛾”的年轻女巫。
她的任务是在索拉亚王国北部的一处哨站外盯梢,确认哨站里关着的三个女巫的位置,好让后续的营救小队制定路线。
本来是个侦察任务,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趴在灌木丛里看一夜,天亮前把哨站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记下来就行。
结果她撞上了换防。
猎巫骑士团刚好在那天夜里增派了一整个小队,十几匹快马从大路上拐进哨站,马蹄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灰蛾趴在灌木丛里,死死看着那些骑士从她面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经过,连呼吸都停滞了。
但她的巫力波动还是被猎犬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