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王城密室里的这一切,云舒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绿的巡逻队每天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干净,每天都满意得不得了。
而与贵族相对的另一端,女巫之森里,那些受了庇护的女巫们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亚麻色头发的自然女巫听完最新的消息,把手里的树皮板搁下。
“那位没有收任何人的礼物,所有的贵族和礼物都被扔出去了。”
坐在她对面的疗愈女巫正在捣药,石臼里的草药被捣得稀烂,墨绿的汁液染绿了她的指尖,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清香味。
女巫之森很缺药剂,她忙的头也不抬。
“那些贵族惯用的手段在她们面前不管用了,这是好事。你不知道,一直有人担心她们被礼物哄了去。”
“哄不了。言灵女巫不说谎,也不收礼。”
“言灵女巫不收礼,可那些贵族会一直盯着她们。”
疗愈女巫把石臼里的药泥仔细刮进陶罐,封好口,搁在架子上,顺手擦去手指上的药汁。
“那位自然女巫呢?”
“自然女巫也不收。”
疗愈女巫擦净手,转过身看着另外几个女巫,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眼睛里也亮堂了起来。
“她们不收任何人,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了。但是,她们也不帮贵族。那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另一个始终沉默的年长女巫抬起头,声音低沉,眼神却像被点燃了一样亮,烛火在里面跳。
“该轮到我们了。”
女巫之森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通灵古树,虬结的树根交错盘踞,底下隐藏着一道石门。
石门是活的,它与古树同生共长。
只有被古树认可的女巫,滴入鲜血,才能让它缓缓开启,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
这就是狩夜者的诞生之地。
狩夜者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不隶属任何人,她们是女巫中最沉默也最执拗的一群人。
秘环提供情报、装备、任务,然后就不再过问。
执行者自行决定如何行动,成功了不公开表扬,阵亡了默默归灵,名字都不会被记下。
已经有女巫走进古树里,在黑暗中领取了一枚骨牌。
骨牌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不知被多少代狩夜者贴身戴过,上面刻着夜莺两个字。
夜莺是她的代号。
她不知道之前用这个代号的女巫是谁,也不想知道。
她们从不过问彼此的身份,只会在天亮前各自行动,天亮后各自隐匿,像真的夜莺消失在灌木丛里。
夜莺穿上那套深灰色麻袍,粗粝的布料摩擦过脖颈,她把骨牌挂好,冰凉的骨片贴着胸口。
荆棘汁和磷粉的分量一一检查过,匕首扣好,推门而出。
今夜,她要去的地方是一处虏隶矿场。
同一时刻,女巫之森的东面,另一位身穿深灰麻袍的女巫正扯了扯兜帽,把露出的几缕头发塞回去。
她是今年才加入狩夜者的新人,代号青苔。
青苔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去北边一处贵族庄园解救被囚的女巫。
那处庄园的主人是猎巫队的重要资助者,庄园地窖里关着两名疗愈女巫,铁链穿过她们的锁骨,被当作生产药剂的活工具。
今晚,不知名的女巫们将为不公的世道划下第一道裂口。
一夜之间,矿场、庄园、哨站、巡逻线路,同时遭到了无声的袭击。
狩夜者们的行动比之前更加大胆,也更加安静。
这仅仅是开始。
等天色将明时,又有几位狩夜者各自收手,藏匿身形,消失进森林浓重的轮廓里。
她们之中有人失手,引来追兵。
猎巫队的快马嘶鸣着急追,猎犬的咆哮震得郊野的露水簌簌落下。
失手的女巫们这一次逃跑有了目标,她们拼命地往大陆西方跑。
跑进那片熟悉的林子,跑过那些新长出来的柔嫩树苗,跑到那道无形结界附近。
身后的追兵在踏入某个范围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绞碎,化作了飞灰。
法则已经嵌在那里了。
若有恶意,灭之。
受伤的女巫摔在结界边缘,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因为言灵力量的帮助已经不再往外淌血。
愿意做狩夜者的女巫,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她们除了自己和一身的巫力,什么都没了。
按说她们自然会触发瑟拉的言灵之力,被送往女巫之森。
但这一次不一样,在她们即将被送离的前一刻,一道绿色的光从结界内透了出来。
那是自然女巫的力量。
温暖,柔和,带着草木初生的清香。
那道绿光穿过结界的边缘,轻轻落在受伤女巫的伤口上。
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消耗过度的巫力被温柔地注满。
夜莺从没有过做狩夜者的经验,狼狈地躺在地上,偏头看见那道绿色的力量正密密地修补她肩上的刀伤。
血肉渐渐合拢,痛楚缓缓退去。
她知道那道绿光来自谁。
传说中那是一位拥有浅绿色头发的自然女巫,跑起来像鹿一样轻快,被猎巫队一路追进这片林子,又被言灵女巫收入了寂语花庭。
从女巫的巫力中是能感受到一位女巫的状态的,她现在过得很好,巫力很蓬勃,很活跃,也很欢欣。
真好啊!
夜莺闭上眼睛,放任那股力量流入自己的身体,鼻尖恍惚闻到了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这一次的言灵女巫没有催促,而是等她们都缓过来后,才有一道深紫色的雾送她们远离。
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没有一位女巫害怕。
反而因为寂语花庭两位主人的默许,充满了战意。
养好伤,再战!
天亮了。
寂语花庭的太阳温吞吞地升起来,晨光洒在墨红玫瑰花房上,把花瓣上的露水照成一粒一粒的碎金子,风一吹就往下滚。
云舒赤脚站在石台上,脚底的青苔凉丝丝的,很舒服。
她收回了按在台边上的手。
她刚才把巫力渡出去了。
云舒不想让她们死在那儿。
阿姊说过,不会收留任何人。
这是她们共同做的决定。
但不收留,不代表不能治伤呀。
治好了伤,送她们走,等下一次她们被追杀,再逃回来,再治,再送走。
云舒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野外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只不过这个救助站只管包扎不管收容,而且还很粗鲁,伤好了就被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