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器也是随手捡的。
有时候是一片卷起来的厚叶子,有时候是阿姊帮她烧出来的粗陶小罐。
有时候干脆就是一朵大型花朵本身,花瓣向外翻开,里面盛着半盏清水,再插一朵小花进去。
摘回来的花随手摆在花房的窗台上、花床边上、藤蔓编的小桌面上。
摆完了也不去管它,该做什么做什么。
自然女巫的领地听从她的心意,花离开枝头,插进花器,照常活着,照常香着,花瓣上一滴露水能挂好几天。
有天阿姊来花房找她,云舒从窗台上拿起一朵开得正盛的粉色玫瑰,往阿姊的发间一别。
瑟拉站着没动,让她别。
别完了,云舒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花的位置挪了半寸。
“这样更好看。”
瑟拉就顶着那朵玫瑰在花房里坐了一下午。
傍晚回石塔的时候也没有摘下来。
云舒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石台上站着的阿姊发间还别着那朵玫瑰,便悄悄渡了一丝巫力过去。
过了一夜,花瓣还是粉粉嫩嫩的,一点蔫的迹象都没有。
云舒头上发间是从不缺花的。
看着自己的痕迹悄悄渗入阿姊的日常,她忍不住偷偷笑了。
从这天起,云舒只要看见适合簪在阿姊头上的花,就一定要摘下来,踮着脚往瑟拉发间别。
瑟拉从不躲,只是微微低下头配合她,偶尔还会伸手扶一下她踮得太高摇摇晃晃的腰。
只是寂语花庭的两位主人,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烦恼。
那些人不死心。
上次阿姊一个字清空了所有礼物和送礼的人,云舒以为他们总该消停了。
结果消停了不到十天,结界外面又来了人。
换了面孔,换了礼物,换了说辞,东西堆在林子边缘,比上一回的更繁复贵重。
织了金线的绸缎,嵌了宝石的银壶,一整盒圆润的珍珠,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云舒不知道,瑟拉连看都没看。
“空。”
又清空了。
又过了半个月,又来了一批。
这回连人都没出现,东西是趁着夜色悄悄放在林子边缘的,连脚印都被仔细扫过。
第二天早上小绿的巡逻队才发现。
瑟拉站在石台上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空。”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
那些人像是上了发条一样,隔一阵子就来一次,怎么赶都赶不走。
礼物越来越贵重,从金银珠宝到珍稀药材,从古董字画到源铁打造的护符。
最后这个让云舒多看了两眼。
源铁是克制女巫的东西,贵族们把这玩意儿都拿出来了,可见是真下了血本。
但也可见他们蠢,谁会收一份能克制自己的礼物?
云舒是真恼了。
这天早上她又看到结界外面堆着礼物的时候,把手里的彩椒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石塔走。
小绿感觉到主人情绪波动,从蜂巢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她,触角动了动,又缩回去了。
“阿姊!”
瑟拉刚从冥想中睁开眼,就听见舒舒的声音从石塔外面传进来,又急又响,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她推开石门走到石台上,低头看见云舒站在石塔下面仰着脸看她,双手叉腰,头发上别着的那朵黄白小花歪到了一边。
“阿姊,那些人又来了,这都第几次了。”
瑟拉往下看了一眼,结界外面的礼物又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次还多了一面旗子,上面绣着某个贵族家族的家徽,金线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你把那个‘空’字固定一下好不好?”
云舒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就是你说一次,以后但凡有这种不请自来的礼物和人,统统自动清空掉。不用每次都开口,怪累的。”
瑟拉看着云舒比划的样子,站在石台上想了好一会儿。
她的舒舒似乎默认了寂语花庭的法则可以随意修改。
先有救助女巫的法则,再有今日清空礼物的法则。
这寂语花庭本来是她的,现在舒舒开口闭口就是“我们的”。
瑟拉在云舒瞪着眼睛问她要答案时,点了一下头。
“我说。”
“一切馈赠,若非出自真女巫之心,不得踏入寂语花庭一步。”
“一切觊觎,若非真女巫纯粹之意,不得近寂语花庭方圆百里。”
“若有违者——”
瑟拉顿了一下,暗蓝色的眼瞳深处翻涌着灰色的雾。
“逐之。若不退,则灭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结界外那些堆积的礼物齐齐一亮,在一瞬间化作飞灰。
灰烬被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卷起,扬向远处的林子。
那些躲在林子边缘远远张望的人影同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手脚发软,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树影里。
法则嵌入了寂语花庭周围的土地。
云舒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趴在石台上朝外看着那些贵族狼狈的模样,满意了,扭过头冲阿姊比了个拇指。
瑟拉没有看懂那个手势,但看懂了舒舒脸上灿烂的笑。
她抿了一下嘴角,转身回了石塔。
云舒哼着歌回去吃彩椒了。
后来这道法则又被云舒缠着加了两条。
一条是,若有人带着恶意靠近寂语花庭,直接逐走。
另一条是,若有人带着恶意潜入方圆百十里,直接灭之。
总之不要什么脏的臭的都来寂语花庭,她慊弃。
瑟拉一一应了,一一做到。
寂语花庭总算清净了。
只是云舒和瑟拉都不知道,她们在寂语花庭做的一切,已经成为整个大陆的风向标。
最先感受到风变的是贵族们,贵族在王城密室里吵闹了一个下午,最后只剩下一个结论。
那位言灵女巫不会站任何一边,也不会收任何人。
这个结论让一部分贵族松了口气。
言灵女巫不会杀到他们庄园里来。
也让另一部分贵族暗暗着急。
言灵女巫不收礼,不收人,那就没有办法拉拢,没有办法收买,没有办法靠近。
以前有女巫被贵族“收养”,关在地下庄园里日夜不休地产出财富,她们不想收?不想收没关系,抓住了就有办法让她们收。
可这个言灵女巫不一样,她是能杀贵族的。
面对这样的存在,贵族们的所有手段都成了笑话。
他们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