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站在石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外面这个女巫她见过很多次了。
奥瑞利安要打过来。
索拉亚和凡尔登在边境等着。
三方合围,目标是寂语花庭。
瑟拉忽然看见了三张脸。
先是祖母。
祖母的头发也是紫色的,但比她的更浅一些,是薰衣草田的那种淡紫。
祖母坐在老宅的窗边,手里捻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在指尖慢慢转着。
然后,祖母死了。
一群人类闯进了老宅,祖母只说了一个字‘退’。
那些人被无形的力量推出门外,摔在石阶上,爬起来又往里冲。
祖母又说了一个字,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退。’
又推出去,又冲进来。
反复了几次之后,祖母的巫力耗尽了。
那张薰衣草紫头发的脸,最后定格在被血浸透的白色麻袍上。
轻到年幼的瑟拉盯着带着祖母巫力的画像,仿佛听到了那些告诫。
“瑟拉,言灵女巫是不能被接近的。我们的每一个字都是力量,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会被这力量伤到。所以我们不能有朋友,不能有爱人,不能有任何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她们,也保护自己。”
然后是母亲。
母亲的头发是深紫色的,跟瑟拉自己的一模一样。
母亲比祖母更小心,她带着瑟拉躲在寂语花庭里,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话。
瑟拉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要一直躲在这里。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用言灵女巫才能明白的方式给她讲女巫曾经辉煌的故事。
后来母亲也死了。
死在一群混在猎巫队里的虏隶手里。
那些人不是贵族,不是骑士,只是被贵族用几个铜板雇来的虏隶,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拿的是锄头和草叉。
母亲在击退了猎巫队之后,不忍心对那几个虏隶下手,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灭’字。
那几个虏隶因为害怕,用草叉捅穿了她的胸口。
两张脸叠在一起,又缓缓散开。
最后瑟拉看见了舒舒的脸。
浅绿色的头发,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舒舒问她该怎么办。
她不能让舒舒被那些贵族的源铁武器捅穿胸口,不能让舒舒被关进地窖里像奶牛一样被榨取巫力,不能让舒舒倒在寂语花庭的石塔下面,头发散在血泊里。
那些贵族的目标是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
只要她还在寂语花庭里,寂语花庭就是靶子,舒舒就是靶子。
她活着,舒舒就有危险。
她死了,舒舒就能安全。
瑟拉的手猛地收紧,一把抓住了云舒的手腕。
力道太大了,指节几乎嵌进肉里,云舒疼得倒抽了一口气,本能地缩了一下手,没有挣开。
“阿姊?你弄疼我了。”
瑟拉低头看着自己抓住云舒的那只手,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和云舒手腕上被她捏出来的红痕。
她想松手,但她不敢松。
她怕自己一松手,就会把舒舒拉进怀里,然后永远都不放开。
“定。”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云舒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睫毛停在半空中,嘴唇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弧度,眼里还带着那点吃痛的疑惑,整个人像一尊被封在琥珀里的雕塑。
瑟拉松开手,把云舒的手腕轻轻放回她身侧。
那道红痕还留在小麦色的皮肤上,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瑟拉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按了按,把那点红痕揉散,然后她收回了手。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故意捏疼你的,想说你不要害怕,想说你种的彩椒真的特别甜,想说你的领地特别美。
但她不能说。
言灵女巫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她不能说这些。
说出口就会变成规则,说出口就会变成枷锁,说出口就会让舒舒困在这些话里再也出不去。
瑟拉只说了一句。
“此方秘境若一年后无主人回归,自动归为自然女巫云舒所有。”
说完这句话,瑟拉转身从石台边缘一跃而下。
风灌满了她的衣袍,墨紫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像一道被撕开的夜。
她的赤足落在领地的草地上,脚底的草叶自动铺成柔软的垫子,像是接住了一片从高处落下的叶子。
整个领地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草叶在瑟拉脚下疯长,试图缠住她的脚踝。
那些平时乖顺的藤蔓从花房的方向飞速探来,一条一条地往她小腿上绕。
那两只七彩鸡从草地上冲过来,翅膀扑棱棱地扇着,挡在她前面咕咕直叫,几只小鸡仔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毛茸茸的小身子挤成一团,挡在路上不让她走。
小绿带着整个王国从蜂巢里冲出来,密密麻麻地排成一片金色的网,挡在她和结界之间。
云舒胸口挂着的那个麻绳网兜里,吸血藤小红从种壳中猛地窜出来。
不它拼尽了所有力气催出来的藤蔓,暗红色的藤条暴长到拇指粗细,从云舒锁骨处飞射而出,朝着瑟拉的方向扑去。
藤条上的尖刺根根竖立,在日光里泛着血一样的光泽。
它在云舒被困住的时候自己醒了。
瑟拉看着那道朝自己扑来的暗红色藤蔓,看着挡在她面前的那群蜜蜂和七彩鸡,看着脚下缠着她脚踝的草叶和藤蔓。
整个领地都在拦她。
所有的花都不朝她开了,所有的草叶都往她身上缠,连那群刚孵出来没几天的小鸡仔都在啄她的脚踝。
它们在替舒舒留她。
瑟拉闭上眼睛。
“定。”
领地里所有的一切都定格了。
疯长的草叶停在半空中,像绿色的波浪被冻成了冰。
小红是最拼命的那个。
暗红色的藤蔓尖端正对着瑟拉的胸口,只差半寸就碰到了她的衣袍,藤身上的尖刺全部炸开,每一根都在发抖。
小红是吸血藤,是这片领地上除了云舒以外最强大的生灵。
它在云舒源源不断的巫力支持,硬生生造成了一份奇迹,挣开了言灵的束缚。
藤蔓猛地倒卷回去,而是一圈一圈地缠住了云舒。
暗红色的藤条绕过她的腰,绕过她的肩,绕过她散落的长发,把那个被定住的身体密密匝匝地护在最里面。
小红把所有的尖刺全部朝外,对着整个世界竖起了它全部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