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猎犬同时转过脖子,湿漉漉的鼻尖冲着她藏身的方向抽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灰蛾知道自己暴露了,甩下一把遮掩气息的药剂后,从灌木丛里翻起来就跑。
身后猎犬的狂吠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马匹的嘶鸣、铁甲的碰撞、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越来越近,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她跑了整整一夜。
从索拉亚王国的北部哨站一路往西,穿过两片被砍光了树的荒地,涉过一条冰凉的溪流,脚底的皮靴跑丢了,脚踝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
猎犬的气味始终黏在身后,甩不掉。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跑进了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林子,灰蛾看见那些矮树苗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身后追了一夜的猎犬突然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叫,早有准备的猎巫骑士小队没有追上来。
言灵力量生效了。
灰蛾不敢回头看,又往前跌跌撞撞地跑了几十步,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结界边缘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着了火。
绿色的光从结界内透出来,落在她脚踝的伤口上。
她那只跑丢了麻鞋的脚,脚底磨出的水泡也在慢慢消下去,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
灰蛾趴在地上,把脸埋进草叶里,闷闷地说了一声。
“谢谢。”
自然没有人回答她。
那道绿色的光只是安安静静地替她把伤治好,然后深紫色的雾气从结界里漫出来,把她兜住,轻轻一甩,送往女巫之森的方向。
灰蛾在半空中飞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次再也不在换防的时候去盯梢了。
还有。
两位女巫的力量,好纯粹,好温暖,好像母亲。
后来又有几个女巫触发过言灵力量。
她们来的时候都是一身狼狈,伤口还在往外淌血,巫力消耗得只剩最后一层底,再多跑几步就要晕在路上了。
云舒每次都第一时间把巫力渡出去,隔着结界替她们治伤,治好了就让阿姊的言灵把她们送走。
她记性不差,很快就认全了这几道气息。
每回来都是这几个,每次都伤得快去了半条命。
云舒有一次给灰蛾治完伤,看着她被紫色雾气卷走,趴在石台上跟阿姊嘀咕,语气里半是心疼半是无奈。
“那个巫力带着铃兰感觉的女巫,上回来是被猎犬追,这回来是被弓箭手追,怎么每回都是她跑得最惨。”
狩夜者女巫们人数越来越多,她们也不再只用拼命的方法了,从大陆各地带回女巫之森的女巫也越来越多。
女巫们渐渐发现,她们做得越多,得到也就越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慢慢带上了足够的武器、充足的药剂,甚至还有同行者。
可惜,贵族们对她们的防范越来越强,她们依旧会打扰到两位隐居的女巫。
其实瑟拉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舒舒说她强大善良,这两个词她从来没有往自己身上套过。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她杀人不眨眼,灭贵族如割草,立下的每一条法则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冷酷。
善良这个词跟她之间隔着好几代人的血债,她一直觉得自己够不上。
瑟拉这些天回到石塔后,都会对着那枚翻涌着灰色雾气的水晶球坐很久。
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把她抱在膝上,给她讲女巫曾经辉煌的故事。
母亲说,很久很久以前,女巫和人类住在一起。
自然女巫种出漫山遍野的粮食,疗愈女巫在村庄里替人治病,元素女巫呼风唤雨、灌溉农田,言灵女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祝福。
那时候的女巫是守护者,是姊妹,是这片大陆上最明亮的光。
年幼的瑟拉问母亲。
“后来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人类背叛了女巫,女巫退进了森林,黄金时代结束了。
瑟拉又问。
“那女巫什么时候能再像以前那样?”
母亲低下头看她,眼里带着年幼的瑟拉还不明白的哀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只要女巫们想,任何时候去努力,都来得及。”
那时候的瑟拉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母亲死了,她也再也没有机会问了。现在她觉得母亲的话好像有了一点眉目。
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寂语花庭里,不见任何人,不收任何人,不跟任何女巫打交道。
她以为这样就是在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别人。
言灵女巫不该跟人接触,不该开口说话,不该对任何人产生感情。
祖母因为心软死在了人类手里,母亲也是。
她不能走她们的老路。
可舒舒闯进来了。
舒舒把她的寂语花庭从一个灰色的壳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现在又在她的世界里救助女巫。
而瑟拉发现自己并不抗拒。
舒舒给她们治伤的时候,她站在石台上看着,心里没有烦躁,也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她甚至开始记那些女巫的巫力,像在记一页页翻过去的书。
舒舒说她强大善良。
也许她可以试着去做舒舒口中的那个人。
云舒觉得这大概是很好的日子了。
阿姊不再是从前那个长在石塔上的女巫。
还有那些狩夜者女巫 她们来的次数不多。
云舒和瑟拉跟这些女巫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照面都没打过。
可每回替她们治伤的时候,云舒都感觉到她们的巫力与她更亲近了。
云舒有一次跟阿姊说起过。
“阿姊,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女巫好像太放松了,对我们太信任了?”
瑟拉坐在石台边缘,学着云舒,双腿垂下去,赤足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听了这话,偏过头看了云舒一眼,然后伸手把云舒耳朵上歪掉的绿花正了正。
云舒由着她正,嘴上没有停。
“我觉得是好事。”
瑟拉把花正好了,收回手,点了一下头。
寂语花庭的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淌着。
云舒每天种花、养蜂、喂鸡、筛选野草种子、给小红喂巫力、给阿姊做饭。
阿姊每天冥想、练习言灵组合技,傍晚的时候站到石台上往下看,有时候会下来陪她在领地里走一圈。
偶尔半夜被小绿的警报吵醒,云舒就赤着脚跑上石台,把巫力渡出去,治完伤,送走人,再打着呵欠回去睡。
云舒觉得这样很好。
阿姊在变,寂语花庭在变,外面那些女巫也在变,所有的变化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