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镇长问过她要不要从山下抱一只小狗上来，她想了想，说有小黄就够了。
小黄也老了。
嘴边的毛白了大半，眼睛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翳，走路时后腿偶尔会打一下晃。
它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打呼的声音越来越响，只有云舒叫它名字时，耳朵还会条件反射地抖一抖。
从当年那只跟在云舒脚后跟后面颠颠跑的小狗，变成了如今趴在门槛上能睡一下午的老狗。
云舒蹲下身，揉了揉小黄已经有些粗糙的毛发，从怀里摸出一根肉干递过去。
“小黄，今日不用出去，去玩吧。”
小黄叼了肉干，却没有去玩。
它在云舒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一下，又一下。
云舒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径直走到殿里，从香筒里抽出三炷檀香。
小绿让孩子们去看了主角的情况。
几只蝴蝶从观后绕出去，落在石阶旁的松枝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几片被风吹动的花瓣。
小绿得了孩子们消息，在灵海里嗡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
“姐姐，那个主角还在观外等着呢，咱们什么时候见？”
云舒给祖师爷又添了三炷檀香，转身走进灶房，从锅里舀了一碗白粥，捧在手里吹了吹热气。
“不见。要是没有三请的诚意，我才不答应出山呢。在观里住得好好的，急什么。”
昭云峥站在那扇紧闭的观门前，晨雾从松枝上滴落，打湿了她的袖口。
捧剑的侍女立在几步之外，大气不敢出。
刘镇长从山道上匆匆赶来，额上沁着一层细汗。
她方才在山腰安排防务，听人说陛下上山了，心里咯噔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
跑到观门口时，正看见陛下被关在观门外头，背上冷汗顿时浸湿了内衫。
最后几级石阶重若千斤，怎么也抬不动腿。
待她稳住心神细看，却发现陛下的神情并不像受了冒犯的样子，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里。
她走到陛下身后，张了张嘴，想替云舒解释两句。
云师傅平日就是这个脾气。
话还没出口，山道上又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几个本地官员，为首的正是当年在县衙里睁眼说瞎话，说云舒那破观寒酸不配参与大事的那位。
此刻他跪在地上，衣襟沾满了石阶上的青苔和泥水，声音打颤。
“陛下息怒，臣等这就去把那不识抬举的野道士——”
“无妨。”
昭云峥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
“让各地奏折往这边送，朕在这住下了。一日不成便明日，明日不成便后日，日日都来，总能让云仙长答应的。”
刘镇长把那句替云舒辩解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声是。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皇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退下去安排了。
昭云峥在观外等了一个时辰。
春日晌午，日头从松枝间漏下来，把她那件绿袍晒得微微发烫。
观门始终没有动静，门缝里偶尔飘出一缕檀香，夹杂着灶房里煨粥的米香，暖融融的，勾得人肚子发软。
云国刚统一，千头万绪正是最忙的时候，身后侍女催了一次主子。
今日不成，昭云峥只得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衣襟，转身往山下走。
被拒门外，一国之君的面子踩到地上，她却不觉得有多难堪，反而觉得很安定。
自从扯起云字旗，很少能见到云仙长这样真诚的任性了。
是她辜负了云仙长，云仙长待她那样真诚，给了她那么多支持，她却将人冷落在这小观之中。
下山的台阶才走了几级，昭云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角飞檐。
身后侍女轻唤了一声主子，她终究还是往山下走了。
罢了，明日她再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下驿站的灯火还没熄，昭云峥又来了。
这回她独自一人来的，观门依旧关着，门环上凝了一层隔夜的露水。
昭云峥在门外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就着晨光批了几行字，交给随行来的驿卒发回内阁。
第三日，下起了细雨。
山路湿滑，石阶上淌着细细的水流。
昭云峥撑了一把油纸伞，照样在观门外站了一个时辰。
雨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观门还是没开。
她也不急，把伞往肩头靠了靠，听着雨打松枝的声音，觉得比朝堂上那些争论好听多了。
到了第七日，消息已经在山脚小镇上传开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话本，说云皇三顾道观，诚意动天。
驿站歇脚的客商说得更玄乎，说那观里的女道长是神仙下凡，当年给云皇画过一张符，云皇才战无不胜。
孙婶子每回上山，都要在观门口探一探头，然后下山跟乡亲们汇报。
还没开门呢，云师傅这回是铁了心了，这一定是在考验陛下呢。
云舒其实每天都醒得很早。
她听见那脚步声从山道上响起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到观门口就停了。
然后是案牍翻动的声音，偶尔有驿卒跑上跑下的脚步声。
有一回她还听见昭云峥打了个喷嚏，大约是那日降温，山风太硬，她吸了吸鼻子又继续站着，没走。
但她还是没有开门。
小绿趴在云舒膝上，翻着肚皮任由姐姐盘。
她的腹甲光滑温润，被云舒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舒服得翅膀微微翕动，发出细细的嗡鸣。
忽然听见姐姐开了口。
“小绿，如果主角很有诚意的话，你说我们要不要送她一份祥瑞？”
小绿翻了个身，趴在姐姐腿上，仰着脑袋问。
“姐姐，什么叫做有诚意？”
云舒想了想，手指在小绿的翅膀上轻轻点了两下。
“怎么也要一个月吧。如果她连续一个月都过来，那就算有诚意。”
小绿对人类的这些弯弯绕绕不太明白。
一个月是多久？
三十个日出日落。
她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决定从今天开始帮姐姐计时。
今天是第七日，还有二十三天。
然后小绿又想起另一个问题，歪着脑袋问。
“姐姐，什么叫祥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