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丈身后还跪着两个人。
刘大柱和周氏。
他们是早些时候过来的,见云掌柜不在,一直在观外等着。
刘大柱跪得端端正正,肩膀比两年前宽了些,脸上多了几分当爹的沉稳。
周氏跪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娃娃。
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眉眼像大柱,下巴像周氏,被祖师爷像前缭绕的香烟熏得打了个小喷嚏,然后咯咯地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殿里打了个转。
周氏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刘大柱说了句什么。
刘大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上,眼圈慢慢红了。
云舒见李老丈跪得有些打晃,连忙上前搀扶。
殿外的人一拥而进,七手八脚地将老人家扶上那把竹轿,急着往家赶。
“云师傅,老头子最后一程,一定要来送一送。”
云舒听得心里阵阵发堵,却还是郑重应下了老人家最后的请求。
开春并未带来太平,冬日的宁静已被南边的战火撕碎,山外的仗还在打。
云字旗继续向南压去,朝廷焦头烂额,竟连戍守北狄和南蛮的边军都调了回来抵挡。
在这之后,朝廷依旧发兵,刘镇长却好过些了。
需要抵挡的军队,每次不过是一小支,而且只要劝说总会投降。
那些士兵大多是附近州府强征来的民夫,穿着不合身的号衣,握着生了锈的刀枪,还没走到镇墙跟前腿就软了。
刘镇长派人在官道上支起粥棚,热腾腾的白雾裹着米香往外飘,又让几个嗓门大的老兵站在栅栏后面喊话。
说云王殿下善待降兵,缴械不杀,想回家的发路费,想留下的领军饷。
往往喊不到三遍,对面就有人扔了兵器,哐当哐当落了一地。
因为镇上刀枪四起,刘镇长还专程来过一趟观里。
“云师傅放心,无论怎样,一定不会扰了云师傅清静。”
云舒笑了笑,说这山上除了松树就是鸟,想扰也扰不了什么。
刘镇长也笑了,喝完了茶,又风风火火地下山去了。
想改变一个国家,并非一朝一夕。
从立国那天算起,云国国主用了整整五年。
云舒拢共往她那儿送了七枚平安符。
每逢入冬,云舒便会从木盒里取出一枚新折的平安符交给刘镇长,再由刘镇长差人送往西北前线、东南战场,或是云王此时正在的任何地方。
每一枚符送到时,云王都会将那枚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旧符从胸前解下来,换上新符,再将旧符仔细收进一个木匣里。
云舒在此期间匆忙见过昭云峥两面。
第一次是在立国第二年开春。
云王率军东进,路过这座小镇补充粮草,只停留了半日。
刘镇长提前得了消息,上山来问云舒要不要下山去见一面。
云舒赶到镇上时,昭云峥正站在临时挂起的地图前和几个将领说话,甲胄未卸,披风上落了一层官道上的尘土。
她看见云舒,一眼便认出了身份,从地图前转过身来,说云师傅来了,路上辛苦。
云舒说不辛苦,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副将便来禀报前锋已经过了驿站,昭云峥只得匆匆上马,马蹄声急雨一样远去了。
第二次是在立国第三年入秋。
云王从南边班师,在这座镇上歇了一夜。
这回她主动上山来了,带了两个亲卫,在观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坐在蒲团上,环顾了一圈观里的陈设,询问云师傅这些年在山上可还好,缺不缺什么。
云舒说都好,刘镇长照应得周全,什么都不缺。
昭云峥正要与云舒详谈,亲卫便在门口低声禀报,说京中有急报。
昭云峥放下茶碗,只留下一句“保重”。
云舒送她到观门口,看着那个披着披风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的暮色里。
每次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人便又走了。
穷亲戚终于等来主角,话还没说热乎,便又只能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雾里。
终于,这一日到了。
消息是刘镇长亲自送上山的。
她说昭国已成过去,废帝签了禅位诏书,云国才是当今天下。
新朝的版图比原先的昭国更大,囊括了西北整片草原,南边通到了海边,东边的商路重新打通,西域诸国已经派了使臣来朝。
她还说,登基大典定在下月初九,礼官已经在赶制新的舆图和印玺,正在拟定新的年号,新朝的国都定在旧都和中都之间的战略要冲上,正在大兴土木。
云舒给她倒了碗茶,她一口气灌下去,然后激动的握住云舒的手,说主子要来。
云国以绿为尊。
登基大典上,昭云峥换了绿色龙袍,十二旒的冕冠垂在额前,受百官朝贺,祭天地宗庙,昭告天下。
大典之后第三日,她便把朝中事务交给内阁,自己带着一个捧剑的侍女,轻车简从,一路往东来了。
昭云峥谁也没惊动,只在驿站换了匹马,连夜赶路,在天亮前到了山脚下。
天还没亮透,晨雾从山腰漫上来,把那条长长的石阶裹得若隐若现,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露水,湿漉漉地泛着光。
昭云峥在山脚下了马车,随行的亲卫和侍从被她留在了驿站,只带了个捧剑的侍女。
她仰头望了一眼山顶那角飞檐,深吸一口气,提袍迈上了第一阶。
靴底落在石面上,一步一声沉响,惊起松枝间两只未醒的鸟。
云舒在观门口远远看见了那个穿绿袍的身影,正从雾里一级一级地浮上来。
云舒的喉咙动了动,然后撇过头,抬手将观门轻轻合上。
门轴发出一声沉沉的响,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今日要供奉祖师爷,概不迎客。”
她对着门板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只有身边的小黄听见了。
小黄抬起昏花的老眼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云舒,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尾巴。
如今云舒脚边只有小黄了。
大黄与一公两母三只鸡都成了观后小小的坟包。
大黄是三年前走的,走得很安详。
那天傍晚它在灶房门口趴着,尾巴还摇了摇,等云舒端了晚饭出来,它已经闭上了眼睛,身体还温热着。
两只母鸡走得比大黄早一些,那年冬天格外冷,风从门缝里尖啸着往里钻,它们一前一后地没了,窝在篓子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最后是那只公鸡。
母鸡们走后它便不太吃东西了,每天早晨依旧准时打鸣,声音却一天比一天弱,终于在一个开春的清晨没能再叫出声来。
云舒把它们埋在观后那片向阳的坡地上。
每年立春时坟上冒了新草,云舒蹲在旁边拔一拔,又觉得留几根也无妨,嫩生生的,看着怪好。
从送走它们之后,云舒没有再养新的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