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云舒在杂物间翻找旧物,无意间瞥见角落里两口陶缸。
缸口的冰纹像蛛网一样细密,缸沿上还有老道长当年不小心磕出的一个小缺口。
冬日严寒,云舒担心冻坏了缸里的藕节,早早就将它们搬进了屋内。
这两口陶缸是原主记忆里就有的,老道长在世时便在里头养了莲。
算一算,这两缸荷花如今该有近二十岁了。
每年开春,云舒都会把缸里的枯叶清一清,换上干净的水。
等天气暖和了,新的莲叶就会从缸底的淤泥里钻出来,先是蜷成一个小小的绿团,然后慢慢展开,铺满整个缸面。
一日午后,雪停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院子里。
云舒执笔画着福箓,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地响。
大黄趴在门槛边,尾巴搭在小黄的背上,两条狗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公鸡领着两只母鸡在她身后的竹篮里打盹,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咕咕声。
灶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光透过灶口的缝隙映在对面的墙上,一漾一漾的,像水波。
这个冬日,就连火光都比往年来得温柔。
开春后,山上的残雪还没化尽,刘镇长便踏着湿滑的山路来了,这回是专程来请符的。
刘镇长依着云舒的规矩,往功德箱里投了一文铜钱,这才亲自从殿里那条麻绳上挂着的符箓当中挑了一枚。
做完这一切,她才坐下来喝碗热茶,与云舒商量,想请走一批平安符。
这些符,刘镇长是要送到主子那边去的。
这个冬日,云王立国,国号云,尊道教为国教。
既是道门之国,那开国三十三位道长亲手绘制的符箓,便成了世人眼中最难得的宝贝。
但刘镇长知道云舒的规矩,知道她惦记着山脚的百姓,并没有全要。
云舒无有不应,开了木盒,数出一百枚平安符,用粗布包好递给她。
刘镇长接过去,也没多说什么,道了句谢便下山去了。
其余的符箓在雪化后不到十日,便被陆续请下了山。
有山脚村民挎着竹篮来的,也有镇上人家趁夜色悄悄来的,更有外地客商慕名寻来,皆是一人一枚,一文一枚。
云舒冬日里攒的那几百枚符箓,没出半月便请得干干净净。
李老丈这个冬日难熬得紧。
天冷得邪乎,雪下了好几场,他腿脚的老毛病犯得比往年都重,膝盖肿得发亮,下不了床。
要不是云舒在入冬后让小绿暗中盯着,又悄悄送了两篓银霜炭下山。
就凭他家那点薄棉被和几捆湿柴,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冻死在这个冬日里。
开春后,他的腿脚略好些,能扶着墙慢慢挪两步了,便说什么都要上山来给祖师爷上炷香。
儿女们拦,孙辈们劝,村里人也说今年就别去了,身子骨要紧。
可这个一向随和的老人家这回却犟得寸步不让,谁来劝都不好使。
他自己心里清楚,就如今这副身子,怕是最后一回了,不想错过。
云舒一早便在山脚等着了。
她知道李老丈的脾气,每年开春头一个上山,这习惯从老道长在世时起就没断过,今年也不会例外。
可云舒左等右等,足等了一个时辰,山道上始终不见那个拄竹杖的身影,她的心便揪起来了。
几乎没有犹豫,云舒抬脚就往山下走,越走越快,最后几步衣袂带风,几乎是跑着的。
到了李老丈家门口,正听见里头在争。
李老丈坐在床边,腿上盖着一条薄褥子,脸色灰白,嘴唇有些发乌,手里攥着那根竹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儿女们围了一圈,有人蹲在他面前好言好语地劝,有人急得直拍大腿,说阿爹你怎么这么犟,命要紧还是上香要紧。
李老丈谁也不看,只低着头攥着竹杖,像一头老牛,不顶嘴,也不肯松开。
见云舒来了,屋里静了一瞬。
李老丈抬起头来,看了云舒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头低下去了。
“云师傅也是要来劝我的吗?”
云舒看着他攥竹杖的手,又看了看那条薄褥子上磨破的边角。
“不,我是来给老丈送平安符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折好的平安符,朱红棉绳在指尖绕了一圈,轻轻搁在李老丈手里。
那枚符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贴在老人冰凉的掌心上,像一小团炭火。
“观里沏了热茶,正等着老丈呢。”
李老丈看着掌心里那枚符,喉结滚了一下。灰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些颜色,不再像方才那样灰败。
儿女们面面相觑,终究不再拦了。
儿子二话不说,从邻居家借来一把结实的木椅,又寻了两根长竹竿紧紧绑在椅腿两侧,奔去村口喊来四个相熟的青壮。
四人一人抬一角,将李老丈稳稳当当地托了起来,踏着残雪往山上去。
李老丈坐在椅子上,竹杖横在膝头,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望着那条石阶一点一点往上延伸,目光始终追着尽头那角飞檐。
到了观门口,大黄摇着尾巴迎出来,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咽,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李老丈垂下来的手指。
“老伙计,你也老了呀,唉!岁月不饶人呐,老喽,都老喽!”
支撑着李老丈从山脚一路扛到这里的那口气,几乎就要泄了。
几个青壮把椅子抬进殿里,云舒赶紧去灶房倒了碗热茶,茶里兑了稀释的强身健体灵水。
李老丈两手捧着碗,喝了两口,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他捧着茶碗,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手腕也不再抖了。
等人缓过来些,云舒扶着老丈慢慢跪在了蒲团上。
节俭了一辈子的李老丈这一次格外大方,不但请了檀香,还往功德箱里投了一角银角。
这一次,李老丈与祖师爷说了格外久的话。
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絮絮叨叨,把家里每个孩子的名字都念了一遍,把地里刚返青的麦苗也托付了,又提起老道长,说老哥哥你在那边可好,我怕是快去找你了。
云舒立在一旁,没有催他。
殿外李老丈的家眷们早已别过脸去,不忍看这一幕。
几个年轻后生见状,也纷纷垂下头,面露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