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次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昭云峥都忍不住想,莫非她真是天命所归,居然让她遇到这样的奇遇。
从将那枚平安符系在胸口的那天起,云王就觉得整个人不一样了。
往日整日操劳军务,批完军报还要跟谋士议事到深夜,躺下时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还在转着粮草和兵马的数目,怎么都睡不着。
可现在躺下,攥着那枚符,心跳就会慢慢稳下来,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四五个时辰便睡得极沉,醒来时精力充沛。
还有一次,她受了伤躺在帐中,军医说至少十天才能下地。
昭云峥把符攥在手里,掌心贴着那道朱砂纹路,不到七天就能坐起来看军报了。
军医说殿下体质好,她不解释。
只有昭云峥自己知道,每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时,那枚符的存在就格外明显。
这枚符,从昭云峥拿到手边,系在胸口,就再没取下。
她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昭云峥在无数个夜晚想过这个问题。
她甚至在心里画过一张像。
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女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坐在灶房里剥栗子,膝上摊着一本书,旁边炉火噼啪响,糖炒栗子的焦甜味儿从锅边溢出来。
这个画面来得毫无缘由,又太过温暖,怎么也忘不掉。
后来刘掌柜写信时随口提过一句“云师傅的灶房总是飘着栗子香”,昭云峥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是真的。
可她还是想不通。
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为什么愿意在自己面前暴露这样的能力。
她图什么。
昭云峥很快按下这个猜测。
她不图什么。
可她为什么要给。
萍水相逢都算不上,只听说过几句名声,怎么就值得她给出这样的东西。
这些问题昭云峥一个也问不出口。
她不能问,至少在打到那座山之前不能问。
云舒留刘镇长坐了一会儿,又去房里取了个新的平安符出来,双手递过去。
“先前那个平安符也有一年了,这是新的,放在祖师爷处祈福了七天。”
刘镇长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她是主子半个心腹,多少知道一些主子的心思,这平安符她不敢推辞,反而格外珍重。
“云师傅,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有任何需要尽管下山找我。只要不是背叛主子的事儿,我都给你办妥了。”
云舒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一个窝在山里的假道士,哪需要这么夸张。刘镇长,镇上还有许多公务要忙,就不多留了,等得了闲暇,咱们再一起喝茶。”
每个冬日都是云舒觉得最舒服的时候。这一个冬日更是如此。
观外风雪呼啸,观内却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刘镇长事事安排得妥帖,入冬前往山上送了十几篓上好的木炭,都是窑里烧透了又闷过的银霜炭,燃起来没有一点烟气,只有淡淡的松木香。
灶膛里埋上两三块,能从早烘到晚,把整间灶房蒸得暖融融的,连水缸边上都不结冰了。
云舒有恒温体质,不畏寒暑,却也觉得这融融暖意烘得她整个人都舒坦了。
吃食更是不缺。
虽说是寒冬腊月,山上连棵绿菜都寻不见,云舒却时不时能吃到些新鲜东西。
有时是一碗羊肉汤,汤白肉烂,上头飘着几粒枸杞。
有时是一碟蒸糕,米香里混着红枣的甜。
有时是几块刚出锅的糍粑,外皮焦脆,咬开来糯得拉丝。
都是刘镇长安排人在山下做好,装在食盒里趁热送上山的。
食盒外头裹着两层棉套子,送到云舒手上时还温热着,揭开盖子,热气直往脸上扑。
每逢冬日,云舒总是窝在灶房里头。
这本就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如今连三只鸡都熟悉了这间火房的规矩。
灶口边是狗的地盘,篓子里是鸡的窝,门槛以内的青砖地归云舒,谁也不会越界。
云舒把矮桌搬到窗前,就着雪光翻看那几本半新不旧的道家典籍。
书页泛黄,边角起了毛,有些地方被前头的翻阅者用细笔做了批注,字迹小得像蚂蚁。
她也不挑,从第一页开始读,读到哪算哪。
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在读同一段话,读完了,搁下书,提笔蘸朱砂,画的却依旧是祈福,平安,康健那几样。
云舒近日学了些别的,却总觉得还是这些最好。
平安二字,抵得过千言万语。
画好了,搁在灶台边借着余温烘干。
等朱砂彻底吃进纸里,再一张一张地折。
字面向内,折成三才三角,边角尽数收严,指尖在纸面上来回捋过,最后取一根朱红棉绳穿孔系牢。
折好的符箓一个个码进木盒里。
云舒攒了一整个冬日,木盒里已经铺了好几层,少说也有几百枚。
等开春了,香客们上山来,这些符箓就有了去处。
灶房的门半掩着,帘子被灶膛里的热气烘得微微晃动。
大黄小黄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算是半睡半醒。
大黄已经守了这间道观整整八个冬日。
原主在时守了六个,云舒接手后又守了两个。
她嘴边的毛白了,耳朵也不如从前灵光,有时云舒叫她,她得过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点迷茫,像是在辨认声音的方向。
小黄和一公两母三只鸡也稳重了许多。
去年前年那些让人提心吊胆的意外再也不见了。
没有谁再扑进火塘里被火星子烫掉一撮毛,没有谁再一头扎进柴堆被滚落的木柴砸得咕咕乱叫。
她们都长大了,也老了。
这短短的一年,是人类的几十分之一,是狗儿的十几分之一,是小鸡的十分之一。
人的一年不过是添一根白发,对她们来说,却是小半辈子。
两只母鸡已经过了产蛋最旺的年纪,如今一天只下一个蛋,蛋壳薄了,个头也只有先前一半大,可她们依旧每日给云舒留一枚温热的蛋。
那只公鸡的鸡冠不再红得发亮,颜色暗了,边缘有些发乌,却仍旧每日准时引颈打鸣,仿佛这便是它与生俱来的职守。
观里这一群小动物,好像都有各自放不下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