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第一次做这么大的事,还在做最后的冲刺。
她整日整夜地泡在灵海里,却仍然有些不放心。
“姐姐,你说主角会不会喜欢?”
“会。”
“姐姐怎么知道?”
“因为她等了五年。”
祭典前一日,昭云峥照常上山来喝茶。
两个人各捧一杯,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该说的,这三十日里已经说完了。
临走时,云舒忽然叫住她。
“明日,你威严些。”
昭云峥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目光。
昭云峥知道,明日是云仙长用五年时间为她铺成的最后一级台阶,而她需要做的,就是稳稳地踏上去。
三月十五,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山脚下已经聚满了人。
从附近州府赶来的百姓扶老携幼,有人天不亮就踩着露水占了靠前的位置,鞋袜湿透了也顾不上。
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官员按品级在山腰的观礼台上依次列队,袍服冠带一丝不苟。
镇上的乡亲和村里的庄稼人不用占位置。
他们是圣山守山人,被安排在最靠近祭坛的地方。
孙婶子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布衣,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山上看。
刘大柱领着守山队在人群中维持秩序,腰板挺得笔直,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分。
周氏抱着已经会走路的娃娃站在驿馆门口,娃娃手里攥着一块芝麻糖饼,咯咯地笑。
那三十二位道长身着法衣,手持拂尘,在祭坛前列队而立。
山风灌进他们宽大的袖口,袍袖猎猎作响,拂尘的白毫在风里飘摇如雪。
日头从东山脊上升起来的时候,典礼正式开始。
第一缕金光从松林间劈下来,正正落在祭坛上。
礼乐齐鸣,编钟的嗡鸣沉沉地滚过山谷,玉磬的清响碎银一样洒在风里,交织着在山壁间来回撞荡。
昭云峥身着绿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山脚的御帐中步出。
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身后是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相随,队伍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浩浩荡荡,却鸦雀无声。
昭云峥走到祭坛前,转身面对山下万民,展开圣旨。
祭天的祷文一字一句地从她口中送出,压住了满山的风。
告祭天地,告祭祖宗,告祭这片土地上的山川河流。
云国立国,以道为尊,以民为本,以天下太平为志。
云舒在祭坛一侧,领着三十二位道长,开始为国祈福。
法事按着古礼一步步进行。
焚香时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才被风揉散。
诵经声低低沉沉,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潮水。
云舒手持桃木剑,脚踏八卦方位,剑尖划过空气时带出细微的嗡鸣,口诵祈福疏文。
身后三十二位老道齐声应和,拂尘挥动如云,疏文在铜盆中焚化,纸灰盘旋着升上去。
围观的百姓屏息凝神,连那些平日里最聒噪的茶馆说书先生都张着嘴忘了翻嘴皮子。
整座山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诵经声。
祈福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云舒将最后一道疏文投入铜盆,火焰猛地窜高又缓缓落下,法事礼成。
她退后一步,收起桃木剑,转身面向昭云峥,微微颔首。
该她了。
昭云峥踏上法坛。
就在她的靴底落在最高一级的瞬间,一片流动的翡翠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而下。
成千上万只蝴蝶从东边的山谷里涌出来,在日光下铺成了一条流动的虹。
那些蝴蝶大得不寻常,每一只的翅展都足有成人手掌宽,翅缘镶着一圈荧蓝色的光边,在日光下闪烁如磷火。
它们从山谷里漫上来,从松林上空掠过,从人们头顶飞过,遮天蔽日,像一条活的银河,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朝着昭云峥飞去。
蝴蝶群飞到法坛上空,忽然散开,然后又聚拢。
它们在昭云峥的头顶盘旋,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蝶翅碰着蝶翅,荧光映着荧光。
有几只蝴蝶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冕冠上,落在她展开的双臂上。
更多的蝴蝶在她周围上下翻飞,翅尖的荧光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光的轨迹,织成了一张流转的光网。
万蝶来朝。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从山下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百姓们跪倒了。
老人们在哭,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年轻人在喊,嗓子喊劈了也停不下来。
孩子们被大人举在肩头,小手拍得通红。
官员们也跪倒了。
那些从京城来的大人们,那些见惯了世面的世家家主,那些在心里冷笑过“女子称帝成何体统”的老顽固,此刻也跪倒在山坡上。
嘴唇发白,浑身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些蝴蝶就在那,那么真实,那么美,不可能是假的。
那三十二位老道也跪倒了。
他们修行了大半辈子,画过无数道符,念过无数遍经,拜过无数尊神,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有个老道伏在地上,泪水打湿了法衣的前襟,嘴唇哆嗦着念了一声“天尊”。
原来世间真的有天命。
原来他们赌对了。
云舒站在祭坛一侧,手里还握着那柄桃木剑。
春风吹过来,卷起她青布道袍的袍角,吹乱了她鬓边几缕碎发。
她望着法坛上那个被万蝶簇拥的身影,嘴角弯了弯,在心里说了一句。
小绿,你的孩子真好看。
白日的热闹一直持续到黄昏,又持续到夜里。
蝴蝶群在黄昏时分缓缓散去,像一条流动的光河重新流回了山谷,翅尖的荧光一点一点地隐没在暮色中。
但没有人离开。
百姓们不散,在山脚下点起了篝火,席地而坐,互相分着带来的干粮和水。
大臣们也不散,在观礼台上忍着春夜的寒气,肩头披着随从递来的外袍,谁也不敢先走。
那三十二位老道在祭坛下盘膝打坐,拂尘横在膝上,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
天彻底黑透了。
云舒掐着时间,轻轻对小绿说,让你的孩子动起来。
正对着祭坛、正对着山下万民视野的那面山坡上,亮起了云国的国色。
八个字静静地浮在夜空中,一笔一划都由数以万计的萤火虫排列而成,尾灯在同一节奏里明灭。
天命在云,鼎定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