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云峥从香筒里抽出三炷檀香,就着长明灯点燃,双手举过头顶,对着祖师爷端端正正地作了三个揖。
此后,她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祖师爷半阖的眼,嘴唇微微翕动,檀香的青烟在殿里静静盘绕。
昭云峥与祖师爷说了好一会儿话。
等昭云峥从蒲团上站起来,云舒上前一步,语气比方才在观门口时多了几分郑重。
“陛下,若是诚心,带大臣们都来看看吧。”
昭云峥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目光。
云舒微微弯了弯嘴角。
“陛下诚心感动上苍,祖师爷显灵。”
昭云峥站在殿中,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比平时扬高了几分。
“传朕旨意。云国以道教为国教,此山自今日起即为云国圣山,此观即为天下道门祖庭。
着礼部择吉日,筹备祭天大典,朕要亲率百官,告祭天地,昭告天下。”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殿中那尊面目慈和的祖师爷像,又看了一眼立在供案旁的云舒,补充道。
“山上旧观一砖一瓦不得擅动,上下山道保留原貌,不得砍伐山中一草一木。祭典所用仪仗,皆从简就便,以敬天地,以顺自然。”
殿外候着的侍从早已将笔墨备好,跪在石阶上奋笔疾书,将这道口谕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这道旨意当天便会发往京城,礼部的大人们怕是要连夜翻黄历、拟仪程、调集各州各府的官员往这座小镇赶了。
山脚的村民们还不知道,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从今日起便是云国的龙兴圣地。
云舒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像山泉滑过青石。
“让规模大些,来的人多些。祖师爷会欢喜的。”
昭云峥没有回头。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然后端端正正地对着祖师爷像又作了三个揖。
接下来的日子,云舒依旧守在道观里,昭云峥依旧每日上山。
如今,昭云峥不再在观门外站着,观门已经为她开了。
她每次来都先在殿里上三炷香,然后坐在石桌边,接过云舒递来的粗陶茶碗。
茶水是用山泉新沏的野茶,碗边烫得云舒指尖发红,昭云峥低头吹开浮叶,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对坐,听松涛阵阵,看光影从石阶一寸一寸挪到香炉脚。
山下却彻底热闹起来了。
礼部的先遣官员从京城昼夜兼程赶过来,浩浩荡荡的车队里装着仪仗、礼器、祭服,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
官员们踏勘完整座山,开始大兴土木,但圣谕在前,谁也不敢妄动一阶一木。
上山的老石阶只许加固,石缝里的青苔都要原样保留。
道观修葺一律用旧料,木料做旧、瓦片仿古,务必与原物浑然一体。
观门口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松树,用木架小心翼翼地撑起,连一根松针都不许锯掉。
礼部官员大吵几架后,在老石阶两侧各铺了一条新石板路,上山走旧阶,下山行新道,既保了古迹,又疏解了祭典人流。
每一条石板都由匠人手工打磨,从官道铺到村边,再蜿蜒至山腰,宽阔平整。
山脚下依着地势清出一座高台,铺上青石,便是祭坛。
满山草木都被小心地伺候着,没有行宫,没有珍奇花木,没有碑刻。
昭云峥钦点的那位女官,日日同几个最讲究排场的老学究争得面红耳赤。
变化最大的,是山脚那座小村。
昭云峥特地下了一道旨意。
这个村子世代守护圣山,侍奉祖师爷,朝廷发放俸禄,免除一切赋税徭役。
村民们可以到圣山上做工,维持秩序、打扫山道、为香客引路,每日都领工钱。
刘大柱被选为守山队的队长,领了一份不薄的俸禄,整日里腰板挺得笔直。
他媳妇周氏在驿馆帮忙烧水煮茶,孩子跟在灶台边跑来跑去,追着蒸腾的白汽咯咯地笑。
终于,半个朝廷的大人全部赶到了。
官员们的车马从官道一直排到镇外,驿馆住不下,便借住进百姓家里。
茶馆的说书先生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天要讲八场《帝叩仙门》,惊堂木拍得山响,嗓子都哑了,还拿胖大海泡水硬撑着讲。
礼部拟定的祭典章程送到昭云峥手里时,她正坐在石桌边喝云舒新沏的春茶,茶烟袅袅,沾湿了袖口的云纹。
她翻开那本厚厚的折子,最后只改了一笔。
在‘祭典当日,百官于山腰观礼’那句旁边,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
可邀百姓同观,不必屏退。
祭典定在三月十五。
那日恰逢月圆,典礼从晨光初透一直绵延到中天月满,不见停歇。
祭典定在三月十五。
那三十二位始终坚持在联名奏章上留名的道长,也陆续到了。
有的白发苍苍,由弟子搀扶着走了几百里山路,布鞋底磨穿了,道袍的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有的正当壮年,风尘仆仆地从隐居的崖洞里钻出来,换了自己最体面的一身道袍。
他们散落在各处的道观里、崖壁上、深山中,五年间有人曾动摇过,有人差点被朝廷的兵马抄了山门。
但最终,没有一个人在册子上划掉自己的名字。
如今他们聚在这座小山下,彼此打量着,谁也不说话,只是互相稽首,眼眶却都有些发红。
他们被安置在山脚新修的驿馆里,礼部的官员客客气气地端茶递水。
但道长们谁也没心思应酬。
所有人都在等三月十五,等那个他们赌上身家性命才等来的日子。
礼部的大人亲自上山来,捧着好几匹上好的料子,月白的、天青的、玄黑的,每一匹都是贡品级,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云舒还未开口,礼部的大人便激动地抖开图样,指给她看。
请了宫里最好的绣娘,要在道袍上绣七十二只仙鹤,鹤嘴里各衔一枝灵芝,灵芝用金线,鹤羽用银线,袍角再镶一圈碧玉珠子。
云舒只看了一眼图样,便把它推了回去。
“不必了,就穿我身上这件。”
礼部大人急了,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说这可是祭天大典,陛下亲率百官,天下万民瞩目,云仙长若穿得太素净了,不合礼制。
云舒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坚持,最终还是被同意了。
陛下说过,山上的事,听云仙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