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眼的人消失以后,云老大又恢复了原有的模样。
大壮、大美和大丽高兴极了。
长途跋涉的这九天里,三个人轮流拉拖板,轮班守夜。饿了啃一口随身带的营养膏,渴了抿一小口净水。
晚上睡在垃圾山的夹缝里,风从废铁皮的缝隙里钻进来。
大壮拿自己那件旧防护服给姜姐挡风,自己跟大美和大丽挤在一起取暖。
三个人蜷缩成三团,轮流睁着一只眼守着拖板上那个捆成粽子的男人。
倒不是怕他跑。
姜姐每天一道雷劈在后颈上,劈得比闹钟还准时,那人连眼皮都没机会抬。
是怕有什么野狗似的拾荒人摸过来捡这不值钱的脏东西。
一路上三个人换着拉拖板。
大壮拉得最多,大美和大丽要换他,他不让,说这人不干净,别脏了她俩。
每到最难走的碎金属坡,大壮闷头一顶,肩背顶住拖板横杠,脚底碾得碎金属渣吱嘎乱响,一口气就把拖板推过了坡。
至于男人,免费给他坐过山车,便宜他了。
这人是姜姐让他们在夜里丢的,丢在哪四人其实也不知道,然后连夜往家里赶。
等终于看见云老大那三间成品字形排开的折叠屋时,大壮把拖板绳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直直地伸着,仰头看着灰黄色的天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大美和大丽也停下来,三个人就那么在边界线上站了片刻,心里全是安定的归属感。
回来了。
至于那个被他们丢在旧垃圾区的人,此刻正在经历另一种人生。
旧垃圾区,顾名思义,几十年来没有飞船去那边倒过新垃圾。
那里的垃圾山已经被翻过无数遍,翻得连碎金属片都不剩几块,只剩下最底层的、被反复碾压了几千年的灰黑粉末。
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能吃的营养膏,连拾荒人都不愿意去。
但那里还是有人的。
一些老得翻不动垃圾的人,一些残得打不过别人的人,一些被各自势力赶出来的人。
他们是被潮水冲刷过后搁浅在岸上的残渣,零星地散落在这片死地的角落里。
这个男人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神经末梢都坏死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从哪里来,他要去哪里,他身上这件绣着银线暗纹的衣袍意味着什么。
这些事在他的脑子里被全部抹掉了,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
但他还知道人类本能的饿。
他在这片死地里跌跌撞撞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衣袍被废铁片刮破了,袖子扯脱了半截,裤腿上糊满了灰黑的泥浆。
他看到一个小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东西,正蹲在窝棚门口啃。
他扑过去抢了那块东西。
那是一块过期了不知多久的营养膏,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灰土和小孩的口水。
他嚼了两下,没嚼动,就囫囵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然后那个孩子的父亲就冲出来了。
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铁棍砸在后背上、腿上、肩膀上,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那孩子的母亲也跟出来,在他肋骨上补了两脚。
他被人拖着扔到了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躺在沟底的碎玻璃渣上,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
这人的脑子是真的坏了。
眼神涣散,反应迟缓,连疼都慢了半拍。
断了腿之后还在笑,笑得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碎玻璃渣上。
后来是一个女人捡走了他。
那女人手劲极大,单手就把他从排水沟里拎起来,甩上肩头,扛着就走。
他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只是趴在女人宽厚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这片灰扑扑的死地从眼前慢慢晃过去。
那双曾经映过银线暗纹的眼睛如今空茫一片,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姜楹上楼洗澡的时候,把这些事暂时搁在了脑后。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身上这九天积下来的灰洗干净,然后下楼给云老大做点好吃的。
在旧垃圾区附近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大壮他们啃了九天的营养膏,嘴角都啃出泡了。
云老大一个人在领地里待了九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热水哗哗地冲下来,蒸汽模糊了整面镜子。
等她洗完澡换好衣服下楼时,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姜楹以为是云老大饿了自己在翻冷藏室,加快脚步往厨房走。
然后,姜楹震惊地发现,厨房里的人是云舒。
锅铲在铁锅里翻飞,金属碰撞的脆响和热油滋啦声交叠在一起,案板上排着一溜切好的菜。
云舒一边颠锅一边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手腕一抖,盐粒均匀地落在翻炒的彩椒上。
大壮、大美和大丽不知什么时候也洗好换好衣服过来了。
三个人挤在姜楹身后,从门口探出三颗脑袋,嘴巴同步张开,又同步合上。
云舒听见动静,偏头瞥了一眼门口那四张表情各异的脸。
姜楹愣在原地,大壮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大美用手肘捅了捅大丽,大丽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
云舒慊弃地皱了皱眉。
“愣着干嘛?我这个菜马上出锅了。洗手,然后去准备彩椒。”
她收回目光继续颠锅。
大壮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开口。
“老大,老大你怎么、怎么会……”
大美替他把后半句话补完了,声音里全是震惊。
“我们老大不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吗?”
大丽用力点了点头,她极少在姐姐说话的时候插嘴,但这回她也忍不住了。
“老大你是不是被人换了?”
云舒白了他们一眼,把炒好的彩椒蛋白块盛进盘子里,刷锅,倒油,动作行云流水。
“你们出去一趟,人没之前勤快了。”
她往锅里下了另一道菜,热油滋啦一声窜起来。
“至于做饭,多大点事儿。我好歹也是云老大,自己还不会做饭?那多招人笑话。”
云舒是有些厨艺的,她之前也做过饭。
这个世界食物简单,做法也简单,她的厨艺,在现在还算不错。
今天心情好。
云舒愿意露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