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方老大为了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带着小弟和用于交易的垃圾来了。
早已被趟平的道路上，出现了十几辆大型拖板车，上面堆满了零件、营养液、旧设备。
还有姜楹列在清单上的那些特定物资，废旧过滤芯、未拆封的合金板材、各种型号的旧伺服电机。
姜楹一早就带着大壮、大美和大丽在边界线上支了个摊，摆出了所有的种植箱。
每株彩椒苗都是云舒优中选优挑的壮苗，装在一只标准种植箱里，叶子绿得发亮，茎秆粗壮，根系透过透明的水培层看得清清楚楚。
种植箱外面一起搭着配套的净水设备和小型光照板。
云舒难得地走出了人造苍穹。
她带着小熊，在摊位后面支了把椅子，往上一坐，小熊蹲在她脚边，保温仓里塞满了今天早上现切的彩椒样品。
见难得露面的云老大都出来了，原本还热闹的那些老大们就不敢大声说话。
这位最神秘的云老大，这么看着，真是与他们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不应该出现在这，而是应该被供着。
云舒往那一躺，这种矛盾的画面，却意外地和谐。
一棵三代彩椒苗，配套种植箱、净水设备、光照板，价格高得让方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被小熊举着一瓣彩椒让他尝尝，就张不开口讲价。
平心而论，他们这样臭沟子里的人能亲眼见到植物，都该是一辈子的荣幸。
而且，还是这样的价格。
方老大蹲在一棵彩椒苗前面，粗糙的手指伸了伸，到底没敢碰叶子。
小熊又送上了一块彩椒。
“你这个笨机器人，这样弄，你们老大会吃亏的。”
方老大是讲究人，这第二块彩椒，他没要，但眼前的这棵彩椒苗，他要了。
小熊眼睛闪着问号时，方老大站起来，吩咐手底下的人把拖板车上的货卸下来。
他带了姜楹清单上三分之一的特定物资，余下的用压缩方砖和高价值零件补足。
卸完货，他从姜楹手里接过那只种植箱，艰难地抱在怀里，抱了一路没松手，那双常年搬废铁的手在微微发颤。
其他势力的老大不敢来云老大这儿看，而是去方老大那凑热闹。
趴在彩椒的小房子外看了许久后，也陆续凑了过来。
很多人明明买不起，就是赖在摊位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彩椒苗。
小熊也在热心帮忙，端着盘子穿梭在人群里，盘子上摆着切成小块的生彩椒和彩椒脆片，让每个凑过来看热闹的人都能尝到一块。
那些在垃圾星上活了半辈子的拾荒人，那些为了几堆新鲜垃圾能打得头破血流的老大们。
第一次没有斤斤计较，没有去贪小便宜。
他们接过那一小块彩椒，有人放在鼻尖闻了又闻，有人含在嘴里半天没舍得咽。
当小熊执着地让他们再尝一块时，谁也没有伸手。
姜楹要继续研究，大壮、大美、大丽要带着垃圾机器人们翻垃圾。
这儿，只有云舒带着小熊守着了。
每天下午，云舒会固定守两个钟头。
那些领走彩椒苗的人，隔天又跑了回来，围着摊位小心翼翼地问浇水的量、光照的时长，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那条好不容易得来的小生命没了。
云舒从没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每次都仔细答完，末了总要补一句。
别怕，植物比你们想的顽强。
又说，她就在这，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这彩椒不难，一定能种好的，都会有自己种的彩椒吃。
整个交易过程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很多人忙完了后，会抽空过来安静地看着。
云舒是个手头松的，每个带走彩椒苗的势力，都会额外送上一枚彩椒。
并且，对于送出去的每一株苗，都会说一句不活包赔，不结果包赔。
云舒守着的摊子，在后续几天成交了好几笔，不到十天所有的三代苗全部卖完。
之后的日子里，姜楹又陆续补了几批货，由云老大守着卖。
因为有了口碑，每次都是一放出来就被人换走。
有一个数据，云舒是后来才意识到的。
这颗垃圾星上，来来往往的飞船那么多，交易的货物那么杂，什么消息都瞒不住。
方老大这些人跟飞船上的交易员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什么话都往外说。
从来没有什么事能在这颗星球上捂过一个月。
可是彩椒苗的消息，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来交易的飞船势力。
联盟倾尽科技手段都没能在垃圾星上种活哪怕一株野草，而一群连字都不认识的拾荒人，怀里抱着种植箱，护得严严实实，谁也没往外说过一个字。
这是一个奇迹。
之前，云舒觉得垃圾星的人被评定为喜欢内斗、喜欢无用的牺牲，和联盟档案里记载的数据一样。
但来了这几年，云舒看到一个又一个奇迹。
垃圾星人不内耗，他们只是想吃饱，想在每天睁眼时怀揣着希望。
正是因为亲眼见证了这个奇迹，云舒才对这个遥不可及的未来有了信心。
当方老大给云舒送来第一颗彩椒时，那天晚上，云舒和姜楹坐在田埂边上.
头顶是人造苍穹模拟出来的星空，鼻尖，是无名野花的花香。
姜楹忽然开口。
“老大，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云舒看着自从苏醒后就总是发愁的小妹，她终于愿意开口了。
“说吧，我听着的。”
“脚下这颗星球，是曾经的地球。是孕育了人类文明起源，又被人类文明抛弃的蔚蓝星球。”
“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楹转过头，将内心剖析出来。
“以前我总想着攒够资源，就带你离开这里，去联盟找一颗正常的星球住下来。
但现在我不想了。这里是地球，是我的家，我想留下来，想让这颗星球变回它曾经的样子。”
云舒弯了弯嘴角，想起那颗美丽星球的模样，轻声道。
“怎么办呢？小妹想做，那就帮把力。”
大壮不知听了多久，从身后探出脑袋，大声说。
“老大，我也帮忙！”
大美和大丽也挤过来，齐声说。
“我们也帮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