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苞。
五个月，终于有了第一枚花苞。
“这可不是生病了，这是辣椒花。”
云舒纠正了三人的错误认知。
“花？”
大壮疑惑地问。
“什么是花？”
云舒想了想，觉得跟一个从出生起就只见过垃圾的人解释什么叫花，确实有些难度。
她指了指那枚米粒大小的凸起。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它会张开，会有颜色，会有香气。
现在看着跟小疙瘩似的，等它开了，就是这灰扑扑的屋子里最好看的东西。”
大美和大丽原本还在担心这株彩椒是不是生了病，听云老大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可放下来之后，一个新的问题又浮了上来。
她们也没见过花。
这个词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对应的画面。
但奇怪的是，大美总觉得舌尖泛起了甜意，好像吃到了老大给的蜂蜜，鼻尖也萦绕着某种好闻的味道。
她从没有接触过这些，却有源自灵魂的熟悉。
大美把这话跟大丽说了，大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她也闻到了。
花。
念出来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气流从齿缝里漏出去，舌尖轻轻一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腔里绽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云舒看着三张迷茫又好奇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不知道花是什么。
不光是花。
果实、种子、根、茎、叶，这些在她看来天经地义属于常识的东西，在他们的人生里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大脑里没有任何相关的印记，连模糊的影子都拼凑不出来。
垃圾星上没有植物，没有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没有开花、授粉、结果、落籽的循环。
他们的食物是营养膏和营养液，是从飞船上掉下来的那些辨不出模样的块茎，是风干得硬邦邦的合成物。
他们没见过一棵完整的植物从种子走到果实的全过程。
“花啊。”
云舒想了想，挑了个实在的说法。
“说现实点，是植物的繁殖器官。雄蕊上的花粉传到雌蕊上，花谢了之后子房膨大，长成果实。
果实里包着种子，种子掉进土里又能长出新的植株。一代一代，就是这么循环的。这也是独属于植物的浪漫。”
繁殖器官。
大壮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这个词比“花”好懂多了。
他一拍大腿。
“就是植物的那什么玩意儿嘛！跟咱们人一样，公的母的——”
大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后半句话打了回去。
大壮刚抬头，大丽的铁巴掌紧跟着又到了，扇得他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了躲，不敢再张嘴。
云舒没理会他们的打闹，继续说下去。
花谢了就是果，果里有籽，籽落进土里又是一棵新苗。
根扎在土里吸水，茎撑着叶子接光，叶把光转化成力气，花负责传宗接代。
一棵植物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全在这一套流程里。
大壮听得有些发懵，挠着后脑勺把云舒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最后敏锐地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个词。
果实。
“那开花之后，就是结果了？”
“对。”
云舒的话音还没落，大美和大丽的尖叫就炸开了。
又尖又亮，穿透了狭小的房间，把蹲在旁边的大壮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们吃过这株植物的叶子，嚼过它的茎秆，吸过根须里那一点点清冽的汁液。
知道它是活的，是绿的，是香的，是辣的，但她们从来没有想过。
它居然能长出能吃的东西。
叶子能吃已经让她们震惊了。
结果？
结果是什么？
云老大说，结果就是食物。
垃圾星球已经被联盟忘了太久了。
这里的人不知道食物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吃的东西，最好的就是管状的营养液，罐状的是营养膏。
没有人教过他们，一颗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晒太阳，过几个月就能结出能直接塞进嘴里的东西。
没有人在垃圾星上见过这种事。
不是少见，是从未有过。
这颗星球上有近万年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云舒没有因此生出任何优越感。
她只觉得这片废铁堆里的人活得太亏了。
一辈子没见过绿色，没闻过泥土味，不知道开花结果是怎么回事。
把一株辣椒的花苞当成病害，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生病了。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世界的畸形。
“现在有了第一朵花，就会有更多的花。等开了花结了果，我们就能尝到彩椒。”
我们。
大壮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大美，大美正盯着云老大的嘴，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都放轻了。
他又转头看大丽，大丽已经把目光从花苞上移开了，直直地看着云舒。
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但那个问题明晃晃地挂在他们的眼神里。
我们，也包括我们吗？
他们一直觉得，这七株彩椒结出来的东西，只有云老大配吃，最多最多能分给姜姐一个。
他们有什么资格吃？
能在老大手底下干活，有营养膏吃，有水喝，有地方睡觉，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被人抢，已经是垃圾星上做梦都梦不到的好日子了。
至于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那是老大的，轮不到他们想。
“当然可以。”
云舒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大壮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胀感压下去。
老大说他现在太爱哭了，他也不想总是流泪。
大美的鼻子已经红了，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花苞，余光与大丽撞了个正着。
“但我再强调一次，只有我们五个。”
云舒的声调沉了沉，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大壮，大美，大丽，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
姜楹如今在昏迷中，云舒只能暂时担起这个本该由姜楹来担的差事。
平时敲打小弟小妹、监督忠心这种事都是姜楹在做。
姜楹现在躺在房间里，那这个恶人就得她来当。
云舒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姜楹每次敲打他们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明明知道他们不会走，还是要说一句。
说了之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想太多了又觉得，万一不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