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多了六只透明水容器，容器里立着七株绿油油的彩椒苗，客厅矮桌上方那片空了很久的墙壁便再也不觉得空了。
云舒又安定了。
她重新窝回那把正对着彩椒苗的椅子里，两腿交叠搁在矮桌边缘，手里翻着一本早就翻烂了的旧书。
半天不翻一页，目光倒是隔三岔五就往那排水容器上飘。
云舒不出门了。
寻土的时候天天往外跑，那是不得已，如今土有了，苗有了，就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垃圾山上的风再大，也吹不动一个窝在椅子里的人。
至于更多的土，那是手边的彩椒种出成绩才要考虑的事。
不过不出门归不出门，有件事云舒觉得还是得说清楚。
那天晚上，姜楹照例在睡前检查了一遍水容器的水位。
云舒歪在椅子上，把书往腿上一搁，忽然开了口。
“姜楹。”
姜楹转过头来，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以后不会再养更多人了。四个小弟小妹，够用了。水也养不起更多，屋子也住不下更多。你也放心干你的事，不用再操心招人的事。”
“好。”
云老大跟她交这个底，是在帮她卸担子。
四个小弟小妹，到此为止。
再多一个都养不起，那就一个都不要了。
这份心安，姜楹做什么都更有劲了。
担子卸了，力气却多出来了。
姜楹那股子从末世带来的危机感，转移到了别的方向。
大壮、大美和大丽最先注意到的是姜姐的黑眼圈。
那眼圈一天比一天深，从浅灰变成深褐，从眼下晕到眼窝。
明眼人都能看出姜姐最近有多累，可她还是每天天不亮第一个出门，天擦黑了还不回来。
以前她带着三人翻垃圾，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时间一到就收工。
现在她上午比大壮还早出门，中午回来扒两口营养膏又走了。
下午大美和大丽都扛不住蹲在垃圾堆旁边打哈欠了，她还在山上一声不吭地翻。
晚上更吓人。
大壮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姜楹房间门口，听见里面还有动静。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没听出个所以然，倒是被换气扇突然加大的风量吓得差点摔了个屁股墩。
第二天早上，大壮小心翼翼地问姜姐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
大壮一个字都没信。
姜楹确实没怎么睡。
白天翻垃圾，夜里研究异能。
末世时她升到七阶是被基地逼着日夜不停地净化，如今是她自己想升。
她想把异能练得更强一些，再强一些。
姜楹想帮云老大把花盆换成花圃，在这个满是恶臭的垃圾星，给老大圈出一片净土。
“姜姐这是怎么了？”
大美蹲在垃圾山半山腰，用胳膊肘捅了捅大丽，下巴朝远处正在弯腰翻垃圾的姜楹扬了扬。
“她这几天走路都带风，还得是阴风。”
大丽走了一大把垃圾扔进布袋里，抬眼看了看姜楹的背影，言简意赅地下了诊断。
“魔怔了。”
“什么魔？”
“不成功变成魔的魔。”
大壮蹲在旁边听见了，插嘴道。
“那叫不成功便成仁。”
大美和大丽同时转头看他，四只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会用成语’的震惊。大
壮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然后又补了一句。
“反正姜姐不太正常，我们得盯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他自己也不太正常。
事实上三个人都不太正常。
姜楹顶着一对黑眼圈不要命地翻垃圾，他们三个也没好到哪儿去。
姜楹多干两小时，他们就跟着多干两小时。
姜楹不收工，他们就也不收。
屋里多了那七株彩椒苗，云老大说过水不够养更多人了。
三人意识到这间折叠屋能给的庇护不是无限的。
资源是有限的。
他们帮不上姜姐窝在房里做的事，也能在垃圾山上多翻几座山头，多换几支营养液回来。
于是前院后院的垃圾越堆越高。
有价值的零件分门别类码在压缩方砖旁边，按材质、型号、预估价值排成整整齐齐的行列，姜楹的小本子上记满了每一批存货的明细。
无用的垃圾被压缩成方砖，在屋后垒起了一道矮墙，云舒每四天就要动用杂物箱往外运一趟。
然后，那艘被期待的大飞船，在云舒手边的营养液几乎要断顿前终于来了。
一艘真正的重型垃圾运输舰，引擎的轰鸣声从几十公里外就震得折叠屋的窗框咔咔作响。
舰体缓缓下降时投下的阴影把三座垃圾山全部笼了进去，大壮站在半山腰仰着头，嘴张得能塞下一颗星兽蛋。
“好大。”
大美和大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同步仰着头，脸上是同一种被巨大物体震慑住的表情。
这艘重型运输舰倾倒的垃圾量是之前所有飞船加起来的总和还多。
在山崩一样的轰鸣下，碎屑和烟尘冲天而起，终于被铲平许多的垃圾山，硬生生拔高了近百米，山体轮廓都变了形。
就连画了白圈的空地上，也挤上了垃圾，整片区域，只有折叠屋和它附近一小片干净区域。
倾倒完毕后，飞船侧面打开了不止一个舱口。
大壮判断落点，把姜楹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朝最近的交易舱口冲去。
大美和大丽一人拖着一个装满零件的回收袋跟在后面，两个人跑出了残影。
云舒依旧是站在折叠屋门口远远看了片刻。
她对外面的热闹没有兴趣。
交易持续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
重型运输舰停在地面上的时间足够姜楹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大壮、大美和大丽更是跑了一趟又一趟，才艰难地把收集的有价值垃圾都带过去。
第一趟，姜楹把攒了几个月的值钱零件全部出手，换回了五百支营养液和一批质地不错的布料、零件。
她带着大壮把换来的物资一趟趟搬回折叠屋，码放整齐，又马不停蹄地返回交易舱口。
姜楹上一轮问过这艘舰上有没有土，对方给了肯定的答复，所以她这一趟专门去谈土的事。
这艘飞船上果然有土，而且量不小，姜楹一口气把能换的土全换了下来，足足装了三大袋。
大美和大丽接过土袋子往回运，姜楹站在交易舱口没有走。
她手指在舱门边缘敲了又敲，最后咬着牙买了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