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想多了。
大壮的反应比云舒预想的还要激烈。
他那双粗黑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整个人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星兽,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老大你说什么呢!”
声音大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没有收住。
“我们怎么可能,老大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大美的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她一哭就说不清楚话,只能使劲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拿手背蹭眼睛,蹭得眼角一片通红。
大丽倒是没哭,但她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她死死盯着云舒,下巴抬得老高,声音硬邦邦的。
“云老大,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生是这儿的人,死了化成灰也是这儿的灰。你觉得我们会走?你觉得我们会把那东西往外说?”
大丽喉咙里滚了一下,咬着牙挤出来的一句话。
“背叛者死。我们也要死在姜老大的领地里。”
云舒看着他们三个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大壮还在那儿攥着拳头,眼眶红得快要兜不住了。
大美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丽梗着脖子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食物拢了胃,尊重拢了心。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任何威慑和敲打都管用。
三个人从来没想过背叛。
那个念头从来没有在他们的脑子里出现过,哪怕一秒钟。
云舒承认,她自己刚才那句话,对他们来说是种侮辱。
云舒道歉了。
大壮再也憋不住,嚎啕大哭。
大丽的眼眶跟着红透,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也不擦,任泪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一滴接一滴,怎么也止不住。
云舒急得直拍嘴。
她这张嘴啊,真是好的坏的都乱往外蹦。
这个世界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一开口就容易说多,说多了就收不住,收不住了就说错话。
云舒赶紧蹲到大壮面前,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别哭了,我跟你们道歉还不行吗?是我说错了,我这张破嘴。快别哭了,你们哭这么凶,这屋子里可不止我们几个——”
她指了指旁边那排彩椒。
“它们也能感知情绪的。你们哭成这样,它们也跟着伤心,你看小七,叶子都耷拉了。”
小七的叶子本来就是那个角度,但大壮还是猛地收住了哭声。
他抬起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惊恐地看了一眼小七,然后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用力吸了吸鼻子,使劲把哭声憋了回去。
大美和大丽也赶紧擦脸,两个人一边擦一边凑到小七跟前,确认它没事才松了口气。
但这一次,三个人都不愿意再休息了。
大壮把袖子撸起来,闷声说了句“老大刚才说要更多的水容器”,不等云舒回应,转身就出了门。
大美和大丽跟在后面,姐妹俩的眼眶还红着,云舒拉都拉不住。
刚倾倒的垃圾山上什么都有。
说不定正好就有云老大需要的东西。
三个人上了山就没下来,在垃圾堆里扒拉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暮色沉降才收工。
等姜楹醒来,已是七天后。
这七天里,云舒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推开姜楹的房门,探她的呼吸,翻她的眼皮,给她灌一支营养液,再兑上蜂蜜水,一勺一勺地喂进嘴里。
照顾得不是很温柔,这人也磕磕绊绊活到了七天后,没有饿死。
姜楹有吞咽的本能,但人始终不醒,蜷缩在被子里,呼吸时有时无,云舒几乎以为她醒不来了。
大壮、大美和大丽每天来云老大的房子,都要问一句姜姐醒了吗。
问完看见云舒摇头,三个人就默默地各自散开,又很快聚拢在辣椒旁边。
第七天清晨,云舒照例推开姜楹的房门。
她刚把杯子搁在床头,一屁股坐在床边,就看见姜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排睫毛又抖了抖,眼睑用力地皱了两下,缓缓掀开一条缝,姜楹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瞳孔在眼眶里迟缓地游移,从天花板挪到窗户,又从窗户挪到云舒脸上,终于定住了。
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她使劲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气音。
“老大……彩椒……”
云舒一把将她按回枕头上。
“都好好的。你睡了七天,它们长了七天。先喝口水,喝完给你看。”
云舒把蜂蜜水端到姜楹嘴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咽下去,喉结每滚一下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
甜的。
这是她在长达七天的噩梦中那些仅有的甜蜜,原来,是因为老大让她熬到了今天。
姜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等姜楹喝完半杯水,云舒才把她扶起来,搀着她慢慢走到客厅。
客厅已经变了模样。
靠窗那一排,五只木箱里十粒种子全部萌了芽,嫩黄的芽尖顶着碎土从黑褐色的土面拱出来,高矮不一。
吊架上,那有十二只水容器。
原有的六只和新添的六只。
彩椒苗们安静地立在各自的容器中,每一株的顶端都缀着花苞。
姜楹一株一株地找过去,找完七株,又把目光从头扫了一遍。
当初只有一枚花苞,如今七株都打了苞。
姜楹靠在门框上,身上披着云舒给她搭的一件旧外套。
她的呼吸还有些短促,目光黏在那排花苞上舍不得挪开。
云舒把今天份的营养液递过去,然后指了指那排花苞。
“你醒得正好,第一批花苞快开了。”
不过在这之前,云舒就遇到了阻碍。
彩椒打第一个花苞的时候就可以剪主枝分侧枝了。
这是云舒种了几辈子彩椒的经验。
第一个花苞剪掉,营养就不会全往主枝上冲,侧枝才能发出来,株形才能散开,后期产量才能翻倍。
她拿着剪刀站在小一面前,刚跟大壮、大美和大丽解释完原理,话还没说完,三个人就炸了。
大壮一个箭步挡在小一面前,两只手张开,把她和小一之间隔出一道人体防线,脸上的表情充斥着恐惧、戒备、誓死不退。
大美和大丽一左一右护在小七两侧。
大美攥着大丽的袖子,眼珠子死死盯着云舒手里那把剪刀,眼眶已经红了,眼泪随时准备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