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运输舰走了。
震耳欲聋的引擎闷响拖着长尾消散在灰黄色的天际。
远近的垃圾山上，黑压压的人影早已蜂拥而上，在新倾倒的废料间攀爬翻拣，远远望去，像一群蚂蚁啃噬一块巨大的腐肉。
云舒站在折叠屋的舷窗前，看着自己这片彻底变了模样的地盘。
三座垃圾山拔高了几十米，新倾泻的工业废料盖在陈年黑垢之上，只有她用喷剂圈出的白圈内干干净净。
云舒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在垃圾星上活了半辈子的人，像方老大，像大壮，像那些趴在新废料上翻捡的人影，他们的整个世界就是这座垃圾山和下一座垃圾山。
飞船来了就活，飞船不来就熬。
没有人知道脚下的星球什么时候会被联盟判定为‘已满’，变成一颗被彻底遗忘的死星。
到那时候，飞船不会再来了，垃圾不会再倒了，所有人都会慢慢枯死在这片废铁堆里。
“大壮。”
大壮正蹲在门口，卖力地分拣今天换回来的那堆零碎，听见云老大叫他的名字，噌地弹起来，两大步跨到窗边。
“你知道我们脚下这个星球有多久了吗？”
大壮挠了挠后脑勺，眉毛拧成两条毛毛虫，想了半天才开口。
“不知道，老大。可咱们这颗星邪门得很。别的垃圾星要是塞满了，联盟就会把它划成死星，上面的人爱死不死。
可咱们这颗星，我听方老大说，以前也满过好几回，结果垃圾又被清走了，清完又堆新的，来来回回折腾好几趟了。”
云舒挑了挑眉。
主角所在的星球，总该有些特殊。
不过她也就是随口一问。
特殊就特殊吧，反正跟她没关系。
云舒懒得好奇，更不想深究。
在垃圾星上，好奇心往往是麻烦的开端。
云舒摆了摆手，转身离开窗边。
大壮见老大没别的吩咐，又乐颠颠地蹲回去整理那堆零碎了。
倒是姜楹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云老大不想知道的事，她可以帮云老大记着。
“大壮，走了。”
姜楹在磨旧的衣角上仔细擦了擦手，招呼大壮出门。
老大喜欢干净，新垃圾倾泻下来之后，白圈外面总会落满灰土与金属碎屑，得赶紧清干净。
大壮应了一声，把零碎往铁皮箱里一塞，拍拍屁股上的锈尘跟了上去。
两个跟班都出了门，折叠屋倏地安静下来，只剩换气扇沉闷的嗡鸣。
云舒回了自己房间，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
“小绿，你说姐姐手下还能多几个小弟小妹？”
灵海里，细碎的绿光泛起，小绿的声音响了起来。
“姐姐，小绿帮你算算。姐姐每天喝三升，主角和大壮一人一升，房子每天算它两升，这样一天用掉七升。
灵泉眼每天产十升净水，还能余下三升呢。姐姐，最多还能养三个。姐姐是觉得手下的人少了吗？”
云舒诚恳地点了点头。
她是觉得有些少了。
倒不是慊大壮和姜楹不够用，大壮一个人顶八个，姜楹管账管物资一手抓，两个人都很好用。
可还是少了。
三座垃圾山，光靠两个人翻，翻了东边漏了西边，新垃圾一倒，旧垃圾还没分完，效率还是不够高。
要是人再多三个，她要求不高，就跟大壮那样的就行。
四个大壮加一个姜楹，四座铁塔往垃圾山上一杵，那效率得多高。
等下一艘飞船来，她能换多少东西啊。
垃圾多了底气也足，到时候多换些有意思的零件回来，说不定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无聊了。
“姐姐无聊了呀。”
小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又带着满满的雀跃。
“小绿陪姐姐玩。”
小绿能陪姐姐玩什么呢？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一整天，终于从某个犄角旮旯的记忆里翻出了办法。
她有一群孩子。
她们可以落在桌上，摆成阵列，陪姐姐下五子棋。
可以分成两队，模拟对抗，陪姐姐玩战术演练。
可以充当棋子，陪姐姐下飞行棋。
甚至可以做了牌，让孩子们帮忙，她跟姐姐打各种牌。
于是折叠屋里多了一项固定节目。
每天下午，云舒歪在椅子上，面前摊开一张用废弃硬纸板画出来的棋盘。
十几只漂亮的银翅蝇安安静静地趴在棋盘上，分成黑白两色。
“姐姐，你确定走这儿？”
小绿的声音在灵海里响起。
云舒盯着棋盘，手指悬在一只白蝇上方，听出小绿的高兴，犹豫了片刻，往左挪了一格。
小绿安静了两秒，然后几只黑蝇齐刷刷地移动了位置。
“姐姐，你输了。”
云舒看着棋盘上那条斜斜的黑线，嘴角抽了抽。
她往后一靠，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再来一局。”
小绿欢快地应了一声，蝇群重新排列。
凭小绿的智商，云舒要赢有一丝难度，但她不会总赢，差不多五局里能赢四局。
维持这个胜率不太容易，却也不至于无聊。
对小绿而言不太难，不至于挫败。
每天能玩上一两个小时，余下的时间刚好够她补觉和发呆。
而且小绿似乎也在进步。
云舒注意到，自从开始玩棋之后，小绿的思路越来越灵活了。
以前她只会按固定模式落子，现在居然学会了设套。
先故意卖个破绽，等姐姐兴冲冲地钻进去，再把口袋一收。
第一次被这套路坑到的时候，云舒瞪着棋盘好一会儿，心里觉得自家孩子真是长大了。
“跟谁学的？”
小绿在灵海里咯咯笑。
“跟姐姐学的呀。”
行吧，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就在云舒和小绿在棋盘上斗智斗勇的这几天里，外面来了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是游荡到这片区域来的。
垃圾星上独自游荡的女人不多见，能活着游荡到别人地盘边上的更少见。
她们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骨架宽大，肩膀跟大壮有得一拼，矮的那个精瘦结实，一双眼睛又亮又利。
她们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在这垃圾星上名字本来就不重要。
但她们很快就发现这地方的人都爱给自己取‘大’字开头的名。
于是高的那个给自己取了大美，矮的那个取了大丽。
姐妹花，听着就利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