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中午出来巡视的时候,看见屋后新码的那排压缩方砖比上个月多出整整七排,满意地点了点头。
“赚了。”
大壮嘿嘿傻笑,挠着后脑勺,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
老大昨天就说了,要把后院堆着的这些无用垃圾换个地方,别占着这块好地。
大壮就爱看老大用那种神奇的手段。
云舒把杂物箱暂时腾空,每次收纳十八个立方的垃圾。
每次云舒收了垃圾,大壮就会把老大抱起,让老大舒服地坐在自己肩膀上,姜楹跟在后边。
三个人倾巢出动,去大壮所说的那片无主空地。
大壮脚程快,几趟就把堆了四五个月的无用垃圾全部运了出去。
云舒每次收纳垃圾,大壮都要目不转睛地盯着,越走越精神,几乎要小跑起来。
这算是云老大组织的固定团建活动,大壮反正是越发死心塌地,姜楹看大壮这么好用,也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
大壮吃得多是真能吃,但干得多也是真能干。
一罐营养膏换八个壮劳动力干一整个月的活,这笔账算下来,还是她们赚了。
白天干活,晚上歇着。
折叠屋里的夜晚安静而漫长。
在这片寂静里,三个人的夜晚有了一个固定的节目。
大壮不识字,姜楹只能连猜带蒙地认出不到十分之一。
两个文盲每天晚上盘腿坐在客厅地上,仰着头,等云舒给他们念书。
这是云舒给自己找的消遣。
那几本幼儿科普书早就翻烂了,后来又让姜楹和大壮从垃圾堆里捡带字的纸片回来看。
在垃圾星上,完整的书是极其稀罕的东西,但带字的碎纸片还是能翻到的。
但凡上面印着字,三个人都当宝贝似的捡回来,小心翼翼地摊平、擦干净,收在客厅矮桌下面的一个旧铁盒里。
云舒以前是不会多看一眼这些东西的。
产品说明书有什么好看的?
包装盒上的成分表有什么好读的?
可如今她连一张破纸片都能翻来覆去品上五六遍。
实在是太无聊了。
她一天能睡十三四个钟头,可余下的那些钟头总得想办法熬过去。
书翻了太多遍,连哪一页折了角、哪一行印歪了都记得清清楚楚。
光能板的使用说明她念了不下二十遍,大壮都能跟着背了。
‘请勿在无光照环境下连续使用超过四十八个标准时,以免核心转换层过热损坏’。
他背得比云舒还顺溜,就是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
有一天晚上,姜楹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巴掌大,上面印着一首不知从什么包装上裁下来的短诗。
云舒接过来念了一遍。
诗很短,不过四五行,用词也简单,写的是远古地球上的月亮。
大壮听完,歪着脑袋问。
“月亮是什么?”
云舒想了想,说是一个绕着星球转的石头球,晚上会亮。
大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垃圾星上没有月亮,灰黄色的云层太厚,遮住了一切。
他这辈子没见过。
姜楹没有说话。
她见过月亮。
可那是回不去的末世初,她也并不怀念,只是小心地抚平纸片,放回铁盒里。
这样的夜晚过了一个又一个。
铁盒里的纸片越攒越多,三个人认得的字也越来越多。
大壮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他举着箱子盖给云舒看,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云舒看了半天,勉强认出那是什么,昧着良心点了点头,说还行,继续练。
大壮又举着给姜楹看,姜楹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沉默了片刻,说比昨天写得好。
大壮就高兴得在地铺上滚了一圈,差点撞翻矮桌。
在这一个月里,交易照例进行。
每七天,方老大那边的人准时来边界线取水,送营养液。
姜楹有备无患,除了定期换营养液之外,又额外一口气换了八罐营养膏,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的储备格里。
她如今也算是个熟练的管账了。
大壮的食量虽然惊人,但只要提前规划好,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
灰黄色的天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垃圾山上细碎的金属片簌簌滑落的声音成了最日常的背景音。
然后,在一个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的上午,云舒正歪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旧得掉渣的机械维修手册,小绿的声音忽然在灵海里响了起来。
“姐姐,有飞船来了。”
姜楹刚带着大壮上山,这会儿应该还在半山腰分拣。
云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灰黄色的天空尽头,一个黑点正在缓缓变大。
是垃圾船。
她们等了许久的下一艘垃圾船,终于来了。
垃圾船现身的那一刻,整个垃圾星都活了。
云舒站在窗边,看着那个黑点从天际线上一寸一寸地变大,像一颗锈钉子缓慢地凿进灰蒙蒙的天幕里。
远近的垃圾山上,影影绰绰的人影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仰着头,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野雀。
“姜楹!大壮!”
云舒推开门,朝半山腰喊了一声。
两个人已经在下山的路上了。
等人走近,云舒还是一样的吩咐。
“你们俩一起去,到时看着换些好的就行,我在这儿等你们。”
这事儿是早就说好的。
大壮做过老大,跟飞船交易过不止一次,知道什么零件能卖上好价钱。
姜楹是大管家,管账管物资,该换什么、换多少,她心里有数。
两个人一个懂行一个管账,配合着去正好。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云舒从杂物箱里翻出一个破旧的金属罐,里面装着大壮和姜楹不知用什么废料磨出来的白色颜料,这些东西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她把罐子递给姜楹,自己又从屋里翻出一根用旧布条扎成的粗头刷子。
“先把圈画了。”
三个人绕着折叠屋和周边堆放有用垃圾的区域,弯着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但足够显眼的大白圈。
飞船上的人看见这个圈,就知道这片地界有人占了,不会往这儿倒垃圾。
画完圈,云舒把刷子往罐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折叠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窗户的遮光帘也被拉了下来。
云舒不愿意跟外面那些人打交道,更不想被飞船的智脑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