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是第三个反应过来的人。
那盆绿植在矮桌上搁了整整两天，它每天从旁边经过至少十几趟，愣是没注意到多了个东西。
直到第三天中午收工回来，他蹲在矮桌旁边啃营养膏，啃着啃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余光里晃了一下。
大壮偏头一看，是一片嫩芽被换气扇的风吹得轻轻摆了一下。
大壮的嘴巴张开了，营养膏差点从嘴角掉出来。
“这、这是什么？”
“植物。”
“活的？”
“活的。”
大壮把营养膏往嘴里一塞，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凑到离花盆只有一巴掌远的地方，眼睛瞪得溜圆。
他呼出的热气扑到叶片上，那两片嫩芽又轻轻晃了晃，大壮猛地往后一缩。
“姜姐！”
大壮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把蹲在角落里翻东西的姐妹花吓了一跳。
“它动了！它刚才动了一下！”
“那是被你的鼻息吹的，离它远点。”
姜楹头也没回，声音里压着笑。
大壮完全不在意这个解释，他又转回去盯着那两片嫩芽，嘴咧得都快够到耳朵根了。
他从来没在垃圾星上见过这种颜色。
大美和大丽也被他这一嗓子勾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大壮旁边，三颗脑袋凑成一个三角形，把那盆小小的绿植围在正中间。
大美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空气在那片嫩芽的轮廓上小心翼翼地描了一圈。
从那以后，这盆绿植就成了四个人每天收工后的第一站。
以前收工回来，大壮第一件事是冲进厨房找营养膏，大美和大丽第一件事是抢厕所洗手洗脸。
如今三个人回来第一件事是排队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然后才敢凑到矮桌前面，蹲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那两片嫩芽。
“老大，它今天长大了吗？”
“老大，它今天喝水了吗？”
“老大，它今天心情好不好？”
云舒被她们问得又好气又好笑，拿手指一个个点过去。
“你们一天问八百遍，它就算想长也被你们问得不敢长了。”
说是这么说，可云舒自己的目光也没从花盆上挪开过。
她坐在那把正对嫩芽的椅子上，手边的书翻开了半天还停在目录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然而，垃圾星终究不是长东西的地方。
这里没有真正的阳光。
折叠屋里的环境比外面好得多，但跟一颗正常的星球相比，差得还是太远了。
那株绿植的生长速度极为缓慢。
最初的两片嫩芽之后，第三片叶子迟迟没有冒出来。
几个人每天蹲在花盆前等了又等，终于在某个早晨发现芽心冒出了一丁点新的叶尖。
浅黄色的，黄得发白。
这棵脆弱的植物，云舒不敢上手，是让姜楹照顾的。
姜楹每次浇水的时候都屏着呼吸，小心的控制毫升数。
在长出第三片叶子后，姜楹把花盆挪到窗户正中间，让那点可怜的灰黄天光尽可能多地落在叶片上。
她又调整了浇水的频率，怕浇多了烂根，又怕浇少了干死。
姜楹甚至拿了几颗蜂卵搅碎了兑在水里，试图给那株绿植补一点养分。
可不光是新叶，连最早那两片嫩芽的边缘也开始泛黄了。
大壮远远地看着，问出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它会不会死？”
没有人回答他。
又过了几天，最先的那两片嫩芽枯了。
它们从边缘开始蜷缩，叶面失去水分，一点点皱起来，最后卷成了两片焦脆的暗褐色，轻轻一碰就掉了。
那片新冒出来的嫩黄叶尖，甚至还没完全展开，就在某个没有阳光的清晨悄悄垂下了头。
等云舒发现的时候，花盆里只剩下一截干枯的茎秆，细细的，软软的，歪斜在土面上。
五个人围着矮桌站了一圈，谁都没有说话。
大壮的眼眶红了，鼻涕流了一袖子。
大美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
大丽盯着花盆一动不动，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谁都不敢相信植物居然这么脆弱。
姜楹去厨房给大家冲了一杯蜂蜜水。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每个人喝着都觉得没意思，那点甜压不住喉咙里泛上来的苦涩。
最终还是云舒最先恢复过来。
“不就是枯了一盆，又不是世界末日。我这还有别的种子，既然能种出一盆，一定可以种出更多。”
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姜姐，你跟我说土怎么找，我帮你。”
“我们也去。”
大美和大丽几乎同时开口，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从那天起，五个人又多了一项固定任务。
每日捡完垃圾之后，大壮、大美和大丽便拉着姜楹往垃圾山上钻。
三个人把姜楹夹在中间，大壮在前面开路，姐妹花一人一边护着，浩浩荡荡地往那些还没翻过的垃圾区域推进。
他们的脚步声踩在废铁皮上，哐当哐当地响。
找到一块发黄发褐的块状物，四个人就蹲成一圈，捏碎了闻，闻了又掰开看。
姜楹教她们分辨哪些可能是土，哪些是别的东西。
三个人学得比识字还认真。
而云舒，也终于走出了屋子。
她不再是那个坐在折叠屋里通过小绿的眼睛看外面的人。
她现在跟在她们四个身后，也走进了那些她从没认真翻过的垃圾山深处。
小绿把孩子们撒出去，银翅蝇铺开在垃圾山上方，复眼把每一处角落的细节都传回灵海。
“姐姐，左边那个凹坑里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让大壮去看看。”
大壮蹲在凹坑边上，两只手刨得比机械臂还快，刨出一块拳头大的褐灰色块状物，举起来朝云舒的方向挥了挥。
“姜姐！这个是不是！”
姜楹接过来捏碎了一角，手指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那一刻，大美和大丽同时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压低了嗓音的欢呼，两个人互相拍了一下手掌。
大壮一蹦三尺高，把土块揣进布袋里，又兴冲冲地往下一个凹坑去了。
寻土的范围越扩越大，从云舒的三座垃圾山一直延伸到外围的无主空地。
他们带回的每一小袋土都被小心翼翼地汇集到一起，装在云舒找来的一个旧木箱里。
那些土颜色深浅不一，质地粗细不同，堆在一起的时候，也慢慢积起了一小捧像模像样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