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姜楹心里盘了许久，直到某天深夜，她坐在自己狭小的房里整理那包用零头换回来的破烂，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玩意儿。
是个歪歪扭扭的玻璃瓶子，瓶身吹制得潦草，封口凝着一层发黄的旧蜡。
她晃了晃，里头叮叮当当地响，拧开瓶塞，倒出几粒干瘪的颗粒，大小不一，灰扑扑的色泽，有的还紧紧粘成一团。
姜楹盯着掌心那几粒东西看了许久，一个被垃圾星尘封得太久的词忽然撞进脑海。
种子。
不知是什么植物的种子，不知在这瓶子里封了多少年岁，更不知那点微弱的生机还活不活。
姜楹屏住呼吸，把那几粒干瘪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收进铁盒里，一个主意瞬间在心底扎了根。
但她没有马上动手。
这颗星球上压根找不到能种东西的土。
脚下踩的那层灰黑混合物，是无数垃圾风化之后形成的尘埃。
种子埋进去，别说发芽，怕是连一个昼夜都撑不过。
从那天起，姜楹每日清晨去垃圾山上翻找时，便多了一项活计。
她在分拣那些废弃物的间隙，目光会格外留意颜色发黄发褐的块状物，捡起来捏碎了，凑到鼻尖细细地闻。
土壤在绵延的垃圾山里比精炼矿石还稀罕，可终究还是被她找到了。
姜楹像一只衔泥筑巢的燕，从这座钢铁与废料堆砌的巨山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抠出相对干净的碎土。
每寻到一小撮，就用洗得发白的手帕仔细包好，带回房间，收进一个旧金属盒里。
收集了好几个星期，那金属盒才勉强填了个半满。
姜楹端详着那半盒颜色深浅不一的碎土，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耗下去，那几粒种子怕是真的要干死了。
聚在一起的土壤和种子被姜楹用进阶后的异能净化，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个灰蒙蒙的清晨，姜楹照例起床准备上山时，余光忽然被窗台攫住。
那方寸之地上，竟冒出了一星绿。
两片嫩芽从土里拱了出来，芽尖上还顶着一粒没抖干净的碎土。
芽瓣嫩得几乎透明，在灰黄色的晨光里微微舒展，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惺忪与脆弱。
姜楹蹲在窗前，把脸凑得极近，近得自己呼出的气息都能让那两片芽瓣轻轻颤动。
她盯着这丁点绿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回过神来。
缓缓站起，揉了揉蹲麻的腿，姜楹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嫩芽，确定这是真实的。
反复验证后，姜楹转身推开了房门。
“云老大。”
云舒刚洗漱完，正端着半杯水往房间走，脑袋上还翘着两根没压下去的发丝。
她回头看了姜楹一眼，正习惯性地要说句“什么事”，目光便直直地落进姜楹捧着的双手里。
一个歪歪扭扭的玻璃瓶改成的花盆，盆里的土黑褐细碎，土面上亭亭地立着两片嫩芽。
云舒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双手接过那个花盆，稳稳地捧在怀里。
这颗垃圾星上没有绿色。
三座巨山连绵起伏，放眼望去全是灰黑的废料、锈红的金属骨架和合金残片的冷光。
别说一棵树一株草，连最卑微的苔藓都不曾生长。
这片被文明遗弃的土地长不出绿色。
可她现在看到了。
这片死透了的星球，忽然探出了一丁点属于活的呼吸。
在这个连梦境都是灰白色调的地方，能见到绿色比什么都珍贵。
“这个好。”
云舒把花盆万分小心地放在矮桌上，抬起头看姜楹。
姜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云舒没留意这些，她脑子里已经窜出了另一个念头，眼里亮得惊人，指着花盆里的土问。
“这个难吗？能不能再弄一个大盆的土？我想种些别的。”
云舒想种彩椒。
种彩椒是云舒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如今看到这盆绿芽，那些关于彩椒的念想全数活了过来。
姜楹看着云老大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扒拉碎土、弯腰寻找土腥气的辛苦，全都有了着落。
“不难，就是需要时间。老大着急要吗？”
“不着急不着急。”
云舒把花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片嫩芽，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这儿有些别的种子，想拿出来种种。你慢慢来，不急。”
姜楹轻哼一声应下，正要转身去洗漱，云舒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
“对了。”
姜楹回过头。
云舒站在矮桌旁边，一只手搭在花盆边缘，她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目光在花盆和姜楹之间来回飘了两回。
“谢谢。你送的这个，我很高兴。”
那一盆说不出名字的绿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折叠屋这潭平静了太久的水。
云舒把它放在客厅矮桌的正中央，那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
云舒把花盆转了又转，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最后让那两片嫩芽正好对着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
然后，云舒发现了一件让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的事。
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翻书翻到一半，目光就飘过去了。
喝水喝到一半，杯子举在半空，视线又黏到那两片嫩芽上了。
隔个三五分钟就要站起来凑过去看一眼，看完又坐回去，坐回去没一会儿又站起来。
云舒的手指有好几次已经伸到了叶片旁边，又在快要碰到的瞬间缩了回来。
姜楹在厨房门口擦杯子，余光把这一幕看了个全。
云老大能这么喜欢这份礼物，她很高兴，心里比老大偷偷给她的蜂蜜还甜。
小绿也很感兴趣。
她趴在云舒的灵海里，透过姐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盆绿植。
“姐姐，这是活的！”
小绿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见活的植物。
云舒在心里应了她一声。
是啊，活的。
在这颗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星球上，居然长出了一株活的植物。
那两片嫩芽绿得那么不讲道理，在灰黄的废土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把另一个世界的颜色塞了进来。
小绿的兴奋劲儿持续了好几天，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催姐姐去看绿芽。
她甚至派了一只最漂亮的银翅蝇停在花盆边上，说是陪着这棵小小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