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养膏一份没退。七家的营养膏,一百三十四份,全收了。”
窝棚里气氛一凝。
营养膏是垃圾星上最硬的通货。
各家势力手底下养着多少人,看的就是能拿出多少营养膏。
他们这次送礼,每家的营养膏都是咬着牙凑的,最多的出了三十份,最少的也出了十几份。
对方全收了。
水不要,营养膏全收。
这说明两件事。
方老大沉默地开口。
“第一,这个女人有稳定水源。她不要咱们的水,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她看不上。”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垃圾星上什么最贵?
干净的水。
垃圾星上不是没有水,只是那些从报废循环系统里渗出来的水,喝了不一定会立刻死,但喝多了肠胃迟早烂穿。
他们这些在垃圾星上活了半辈子的人,早就习惯了,可外面来的人喝不了这个。
那个叫云老大的女人来垃圾星三个月了,居然还有干净的水。
这说明她手里有净水设备。
“第二。”
方老大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个女人对食物的需求不大。食物还退了些,只留下营养膏,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手里有更好的食物,看不上咱们的干粮。”
‘更好的食物’。
这四个字让窝棚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在垃圾星上,‘更好的食物’意味着从外面带来的营养液,或者更高档次的东西。
“这两点够咱们做做文章了。”
方老大把手指收回来,在矮桌上敲了敲。
“她有水,而且不要普通食物,我们正好有营养液。”
营养膏这东西,垃圾星上各家各户的做法不一样。
手头宽裕些的,一大罐营养膏里能掺上三五支营养液。
手头紧的,一大罐里就只舍得掺一支营养液,剩下的全是回收原料凑数。
但不管是哪种做法,营养膏里都有营养液。
而营养液,是从外面星球来的。
那个叫云老大的女人,来垃圾星三个月了,带来的营养液应该吃得差不多了。
一个吃惯了营养液的人,迟早会想念那个寡淡无味的味道。
“她的水喝不完。”
方老大把手往矮桌上一拍,替在座的人把账算明白了。
“咱们的营养膏里有营养液,多少不论,反正有。她有水,喝不完的水。用咱们的营养膏换她的水,这个买卖,她做不做?”
窝棚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用营养膏换干净的水,这笔买卖在座的人都愿意做。
营养膏是垃圾星上自产自销的东西,各家都能做,但干净的水是真正的稀缺资源。
如果能稳定地从那位云老大手里换到水,哪怕量不多,也比天天喝那些漂着油花和金属碎屑的脏水强。
“可是……谁去谈?”
五个字,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送礼是一回事,谈生意是另一回事。
送礼可以放在边界线上就跑,谈生意得面对面说话。
送礼就送礼,她收了,退回来一些,这事就了了。
谁要是主动凑上去谈生意,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把人惹恼了,会不会被废了双腿?
没人愿意去冒这个险。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转的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那人坐在角落里,缩着脖子,左耳朵缺了一块。
正是三个月前被云舒一杆子拍进泥里、拎着后领扔出三座山的缺耳朵壮汉。
“看我干什么?”
缺耳朵壮汉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们看我干什么?”
方老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其他人也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你跟那位云老大打过交道,你去最合适。
“话不能这么说。”
旁边一个地盘跟他挨着的瘦高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倒是和气。
“当初你被赶出来,是我们好心收留你,匀出两座山给你。有这事吧?”
缺耳朵壮汉嘴角抽了抽。
好心收留?
匀出两座山?
那两座垃圾山早就没人要了,好几年都没飞船去那边倒过新垃圾,翻来覆去都是些陈年老料,翻出来的零件锈得连收废品的都慊弃。
这叫匀?
这叫他妈的叫打发叫花子。
但形势比人强。
他现在寄人篱下,手底下的人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都是老弱病残,翻垃圾翻不出多少东西,能混口营养膏吃就不错了。
这个时候翻脸,对他没好处。
“行,行。”
缺耳朵壮汉咬了咬牙,把肚子里那些骂娘的话咽了回去。
“我去就我去。但我不能空手去,谈生意总得带点诚意。你们一家凑几支营养液,我好歹拎点像样的东西上门。”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看,各自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最后是方老大先开了口。
“行。一家出几支,凑个整数。”
当天下午,各家各户凑出来的营养液就送到了缺耳朵壮汉手里。
一共凑了三十支,清一色是外面星球生产的正经货,密封管身上的标识都还没磨干净,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三十支营养液不算多,但也沉甸甸地带着分量,作为敲门砖足够了。
缺耳朵壮汉把那三十支营养液用一块破布包好,扎了个死结,拎在手里掂了掂。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朝那三座成品字形排列的垃圾山走去。
走了不到一半,他就觉得后背发凉。
三个月前被那根三米长杆支配的恐惧还没消。
壮汉的小腿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肩膀也莫名地发僵。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没敢走太近。
远远地看见那片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空地和空地上那座折叠屋,他就停下了。
缺耳朵壮汉在边界线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没敢进去,也没敢喊人。
他把那包营养液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等跑出一定距离,觉得自己安全了,又远远地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在远处守着的那些几位老大,暗骂一句,这个怂货,也静静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