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姜楹为什么能这么快就归于平静。
因为姜楹想起来,她自己也有事瞒着。
都有事瞒着对方,谁有立场怪谁?
“净化异能。”
云舒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姜楹看着她,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来别的话。
就一句“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把手指慢慢摊开,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掌心那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还没褪尽。
她看着那些痕迹,又在心底狠狠地鄙弃了一遍刚才的自己。
她究竟在怀疑什么?
云舒歪头想了想,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问了唯一一个她真正关心的问题。
“你这异能,能改善生活吗?”
云老大的思维跳跃得太快,姜楹还没来得及答话,云舒就蹦出了一连串的话。
“比如——”
云舒眼睛亮的厉害掰着手指头给她数。
“能不能把那些被污染的营养液净化了喝?能不能把垃圾堆里那些沾满锈渍的零件净化了卖个好价钱?能不能——”
云舒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姜楹苍白的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能不能让你有自保之力?”
姜楹听着这一连串的问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恐怕不能。”
在末世之初,污染如同无形的瘟疫,触之即死,人类在它面前无从遁形。
那时候她的异能是无数幸存者梦寐以求的恩赐,可以净化食物、水、武器、医疗器材,能大幅度改善挣扎求生的条件。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的污染退化成了一种顽固的背景辐射。
它会让能源核心锈死,让营养液腐坏,让精密元件失效,却不会再主动吞噬生命。
联盟的人早已不怕污染,他们只是慊弃被污染的东西,觉得脏了、旧了、性能衰退了,便全部当垃圾丢掉。
姜楹很抱歉。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还会是那个拖累。
她甚至说出了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垃圾星上堆积如山的废料,从来没有一件是干净的。如果突然出现一个毫无污染的物件,被人知道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
云舒在心底替她补完了:从此她们就别想再有片刻安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铁律,在尸山血海的末世行得通,在这被遗忘的垃圾星,同样残酷。
云舒撇了撇嘴。
这个麻烦体质,真是闹心。
云舒终究有些情商,没有明着慊弃,姜楹刚才的话听着让人心里揪得疼。
“除了净化,这异能还有其他效果吗?”
姜楹摇摇头。
“没有。我还是那个孱弱的普通人。”
“行吧。”
云舒啪地把手往矮桌上一拍,算是把这事儿定了调。
“那你以后只许在自己房间里用这个异能。要是弄出了什么干净东西,拿给我,我帮你暂时收着。”
她说完,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姜楹旁边,伸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别瞎想了,说不定以后能二次觉醒,多一个攻击性异能呢。”
姜楹抬起头,对上云舒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这话说得随意极了,像是在安慰小孩。
这次没考好没关系,说不定下次就考好了。
她如今的年纪恐怕比云舒大上一倍不止,竟然将自己当孩子哄,姜楹心里好笑,也奇异地被这句话哄好了。
“好。”
自那天把话说开之后,折叠屋里的气氛便微妙地起了变化。
姜楹依旧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钻进半山腰那片望不到头的废弃堆。
翻拣残损的能量块和不知哪个纪元留下的合金残片,中午回来歇两小时,下午再出去干到五点。
云舒照旧窝在屋子里补觉,只在正午炽光最烈时踱出来,绕着姜楹分拣好的成果转一圈,随口说“这个留着”“那个压了”。
小绿的事算是过了明路。
云舒没跟姜楹解释小绿到底是什么,姜楹也没问。
有些东西不说破,反而更自在。
只是从那以后,姜楹偶尔会在屋外的空地上撞见几只不躲人的绿头银翅蝇。
她路过时便不自觉地放轻脚步,佯装没看见,可余光总止不住地往那边飘过去。
姜楹的净化异能同样过了明路。
她不用再像做贼似的关起门偷偷练习,在房间里用,净化干净的物件尽数交给云舒收着。
于是每隔三五日,姜楹便会叩开云舒的房门,递过去一件再没有一丝污染的东西。
有时是剔透的残晶,有时是光洁如初的零件。
云舒接过来,指尖摩挲两下,颔首,随手丢进杂物箱里。
不过对姜楹来说,眼下最大的变化是另一件事。
坦白完的第二天清晨,她去厨房取当日配额的水和食物,发现云舒给她备好的蜂卵和水足足多了一倍。
姜楹端着那碗蜂卵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阵,然后去敲云舒的门。
云舒拉开门,一头乱发翘得毫无章法,眼皮还泛着被吵醒的红。
“怎么了?”
“老大,这个量……”
“哦,那个。”
云舒打了个哈欠,斜靠在门框上。
“你现在是异能者了,异能者就得吃异能者的量。以后每天都这个数,水和蜂卵全加倍。”
姜楹张了张嘴,想说太多了,想说一阶异能者根本用不了这么多,想说她原先那个量就足够了。
云舒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半分商量也不给。
“必须吃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是我哪天检查发现你没吃完,以后这个量就减回去。总之不能浪费。”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云舒抓了抓头发,倒头补觉去了。
姜楹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满当当的蜂卵,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知道云老大说的是反话,分明是怕她舍不得吃。
这份关心来得太直接,直接得让姜楹有些别扭。
她端着碗走回厨房,坐下来,一勺一勺地把蜂卵往嘴里送。
分量比从前多了一倍,吃到后半碗时胃已经在抗议,发胀发沉,但她还是一滴不剩地全塞了下去。
吃不完就会减少,而她绝不能减少。
吃完以后她靠着冰凉的金属壁板缓了一会儿,胃囊里暖烘烘的,食物带着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