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住了一夜了,这人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也确实没问过。
刚见面她就被人一个过肩摔摁在地上,然后就莫名其妙成了搭伙的,然后就是抢地盘、清空地、布置折叠屋。
从头到尾忙得像打仗一样,确实没顾上互通姓名。
“我叫云舒。”
云舒朝自己比了个拇指,然后指了指姜楹。
“以后叫我云老大。”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大拇指点在自己胸口,略有些嚣张。
姜楹觉得这人也太不客气了,又觉得确实没错,她本来就该是老大。
“好的,云老大。”
姜楹顺从地叫了一声,然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姜楹。”
“姜楹?”
云舒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
“姜水的姜,檐楹的楹?这名字好听。”
姜楹点了点头。
“姜水的姜,檐楹的楹。”
云舒又念了一遍,然后很笃定地说。
“你是远古华国的血脉吧。”
姜楹一愣。
一个姓氏而已,这也能看出血脉吗。
在联盟时代,母星地球早就是远古历史了,人类散居在各个星系,血脉混得一塌糊涂。
就是十几个字的名字都有,更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号,还保留远古姓氏的,这样的起名方式,都是有些传承。
姜楹是末世之初的人,跟所谓的‘远古华国血脉’相比,她大概才算是真正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
这算一个不大不小的信息,被姜楹默默记在心中。
“算是吧。”
云舒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点得意的小表情。
“不错,我的血脉据说也源自远古华国。”
她把胳膊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姜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捡到便宜的高兴。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嘛。行了,把你手里的东西收一收,回屋了。”
姜楹弯下腰,开始收拾今天分拣出来的成果。
这些,按照云老大刚才说的要求,都不合格,那也要带下去。
等姜楹把布袋一个个摞好,准备往山下搬。
云舒已经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走过来弯腰拎起三个最重的布袋往肩上一甩,像扛棉花似的轻轻松松就往山下走了。
姜楹连忙拎起剩下的几个小袋子,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灰黄色的天光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垃圾山被暮色染成一片模糊的灰黑色剪影。
风里裹着金属锈蚀的酸涩气味,脚下碎玻璃和塑料壳被踩得咯吱作响。
姜楹跟在云舒后面,看着那个扛着三个大布袋还走得大步流星的人,一直漂泊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姜楹身体实在不好,走得有些慢了。
云舒没听到身后动静,忽然回头。
“走快点,别磨蹭。”
姜楹把怀里的布袋抱紧了些,加快了脚步。
脚踝处传来隐隐的钝痛,但她忍着没吭声。
一个星期过去了。
没有人来。
那些在边界外远远窥探的目光,在第三天之后便渐渐散了。
东南方向的那伙人再也没出现过,正南方向那三个爬上山头打探的,回去以后把云舒描述得三头六臂。
什么‘一夜之间平地起屋’、什么‘手里少说几十条人命’,说得有鼻子有眼。
胡茬男甚至还赌咒发誓,说他亲眼看见那屋子的窗户后面闪过一道人影,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吓得他差点从山上滚下去。
消息传得比云舒预想的还要快。
到了第五天,连隔着好几座垃圾山的势力都听说了品字形三座山换了个狠角色。
据说有人专门跑到原先缺耳朵壮汉那伙人面前去问,结果缺耳朵壮汉一听到云老大三个字,脸色就变了。
捂着半边还没消肿的嘴,含含糊糊地说你们谁爱去谁去,老子不去。
于是那些原本还存了几分心思的人,也悄悄把心思掐灭了。
垃圾星上的原住民就是这样的。
他们可以为了一堆新鲜垃圾大打出手,可以为了几支营养液押上性命,但他们心里有一杆秤。
新鲜的垃圾堆、值钱的零件、干净的食物和水,这些都是好东西。
但总不能为了一些垃圾,命都不要了。
所以这一个星期,三座垃圾山安静得像是垃圾星上的一片孤岛。
边界上的红布条依旧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碰。
小绿的孩子们日日夜夜在边界内外巡逻,除了偶尔有几只真正的绿头银翅蝇飞过,被小绿的孩子们礼貌地请走之外,连越界的虫子都没有一只。
云舒对此很满意。
没人来惹事,她就不用打架,不用打架就不用消耗体力,不消耗体力就能每天安安稳稳地睡觉。
她这一个星期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补觉。
姜楹这边也慢慢上了道。
头两天她还摸不太准云舒的分类标准,把铜线和铝线混在一起被云舒说了一次,把电路板和塑料壳堆在一起又被说了一次。
她倒没有被骂,但姜楹就是觉得脸皮发烫,恨不得把头埋进垃圾堆里去。
她占着那么好的东西,连这么些小事都做不好,总是愧疚。
慢慢地有了经验,姜楹也不犯那种低级错误了。
每天早上出去翻垃圾,她会一趟趟背上不少垃圾下山,堆在一起后,再逐一分类。
分得虽然还不够精细,但至少大方向是对的。
中午休息过后,云舒会出来巡视她上午的成果。
这是姜楹一天当中最紧张的时刻。
她会站在分类排开的垃圾前面,双手不自觉地在衣襟上蹭来蹭去,指尖捏着衣角揉搓,看着云舒从一排零件前慢慢走过去。
偶尔云舒会停下来,脚尖轻轻踢一踢某样东西,说一句‘这个还行,留着’。
云舒从来没有给姜楹讲过判断标准是什么,她也不会主动去问。
她就靠每天中午这短短几分钟的巡视,从云舒嘴里蹦出来的只言片语中,一点一点地琢磨门道。
姜楹的眼力还不够准,但跟一个星期前那个连光能板接线头都会错过的人相比,简直是脱胎换骨。
姜楹算是真正见识到云舒的厉害了。
每天早上清理出来的东西,她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三个小时才勉强分好类,云舒只要扫上几眼,就能精准地指出哪些好。
姜楹心里暗暗想过,这个云老大在居住星球上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对挑垃圾这么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