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是云舒自打来到垃圾星之后,睡得最舒服的一夜。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睁眼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刚抢了三座垃圾山,住进了折叠屋。
自己现在在垃圾星也是一方势力,手下足足有三座垃圾山呢。
彻底清醒后,云舒掀开被子坐起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阵。
“小绿,早!”
“姐姐早!”
舒适的休息环境给了云舒一份好心情,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房门,去厕所冲了个澡。
水流冲下来的时候,云舒舒服得叹了口气,心想抢地盘这件事做得真是太对了。
没有这块地盘,她这二十三手的折叠屋都拿不出来,没有一点生活质量。
洗完澡出来,云舒正拿毛巾擦着头发,就看见右边那扇门也开了。
姜楹从门里走出来。
云舒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一觉睡得,简直是换了个人。
没了那层脏污糊着,至少能看出是个人样了。
姜楹看见云舒,脚步也停了停,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舒没给她纠结的时间,毛巾往肩上一搭,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起来了?你的营养液和水给你放厨房格子里了,自己吃吧。”
姜楹点点头,朝厨房走了一步。
云舒的下一句话就追着她的后脑勺砸过来了。
“吃饱了就出去捡垃圾。”
这话说得可一点不讲情面,活脱脱一个冷酷无情的雇主对长工下达劳动指令。
姜楹的脚步顿住。
云舒以为她会不高兴。
毕竟昨天还给她水喝、给她衣服穿、给她房间住,今天一大早就翻脸不认人,张嘴就是出去干活。
换成谁都会觉得落差太大。
然后姜楹转过头来。
那张瘦得凹下去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嘴角翘了起来,整张脸上带着一种云舒完全无法理解的高兴。
“好。”
姜楹的声音有点哑,语调轻快得像是捡到了什么大便宜。
“我吃完就去。”
云舒擦头发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人高兴什么?
被她赶出去翻垃圾,有什么好高兴的?
云舒决定把规矩再讲清楚一点,免得这人以后得寸进尺,也做好一个穷亲戚的本分。
“早上四个小时,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下午四个小时。”
她掰着手指头数给姜楹听。
“必须给我干够八小时,不许偷懒。每天都要干八小时。”
姜楹站在厨房门口,瘦得凹下去的眼窝里,那双眼睛瞪圆了。
“每天……只需要干八小时?”
姜楹反问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云舒脑子里还装着联盟的劳作政策,八小时已经算是压榨了,能被罚款到破产。
是在没有反应过来的云舒皱起眉头。
而且,这人抓重点抓得是不是有点偏?
她明明是在立规矩,说的是‘不许偷懒’、‘必须干够’,怎么到姜楹耳朵里就变成了‘只需要’?
“八小时,听清楚了吗?”
云舒又重复了一遍,以为她没听懂。
姜楹用力点头,点得太猛了,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清楚了。”
她说完,又急急地追问了一句。
“真的吗?每天只需要做这些?”
云舒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人怕不是脑子不太好吧。
末世那二十年,姜楹像件工具一样被使唤,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
净化物资的分成比例从十比一压榨到一百比一,后来干脆被囚禁在基地,连人身自由都丢了。
流落到垃圾星上,饿了三天差点死掉,翻垃圾翻到十指全是血口子,也未必能换到一口干净食物。
这些事姜楹从来没跟云舒说过。
云舒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姜楹的脑子可能不太正常。
“就这些。”
云舒干巴巴地说,语气比刚才又冷酷了几分。
“吃完赶紧出去,别磨蹭。”
姜楹一点都没有被凶到。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再出来时,看了看客厅墙上那个简陋的时钟。
“现在是早上七点。”
姜楹自言自语地算了一下。
“干四个小时,十一点回来休息。下午一点出去,五点回来。”
算完了,姜楹抬头看向云舒,眼神认真得过分。
“我去翻垃圾了。”
云舒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姜楹掀开客厅的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灰黄色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四周三座垃圾山沉默地矗立着,山顶不断有细碎的金属片和塑料壳簌簌滑落。
这是那个还没告诉她名字的疯女人的三座山,她的地盘。
而她,是这人的俘虏。
最初,姜楹满心满眼的不愿意,现在心里全是她一定要好好干。
从现在开始,她要在这块地盘上翻垃圾了。
姜楹走出折叠屋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云舒从窗户里看着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背影,一步一步踩过满地碎渣,走向最近的那座垃圾山。
最后在半山腰找了个凹陷处蹲下来,开始翻捡。
动作熟练得很,那双布满细小伤疤的手在垃圾堆里飞快地扒拉,一扒一个准,一看就是干了很久的。
云舒看了一会儿,确定姜楹没有偷懒的意思,这才把窗帘放下来。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回自己房间。
前几天赶路,虽说她走得悠闲,但到底是在垃圾星上跋涉了八天,夜里睡在野地里。
再怎么有小绿的孩子们放哨,也不可能睡得多踏实。
昨天又打了一架,搬了一堆东西,布置折叠屋,体力消耗不小。
现在终于安顿下来了,她可得好好补个觉。
云舒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云舒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怎么被赶出去干活还乐颠颠的,真是搞不懂。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窗外,灰黄色的天空下,姜楹正跪在一堆刚翻出来的废弃零件前面,手指灵巧地拆下一个还能用的微型轴承,小心地放进旁边一个空布袋里。
她的嘴角怎么也下不来,重新变得有些油污的脸上,透着一股悠闲的意味。
八小时。
每天只需要干八小时。
有干净的水喝,有营养液吃,有干净的床睡,有屋顶遮风挡雨。
就只需要每天翻八个小时的垃圾。
她在末世那二十年都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