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却不管姜楹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只盯着她的眼睛,确认一件事。
“你刚才说的,捡垃圾养我,不是哄我的?”
姜楹坐在地上,闻言,瘦得凹下去的眼窝里忽然有了光亮。
“不是。”
“好。”
云舒点点头,一屁股坐到那张用废弃板材拼起来的床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好歹没塌。
“那我们今天休息。你想想这附近哪有合适的垃圾山,要大一些的,新鲜一些的。明天出发。”
姜楹想提醒这个闯进她家的女人,抢地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但肩膀被云舒摔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人能单手把她拎起来摔,确实有说这种话的资本。
整个庇护所里只有一张床。
哪怕只是几块板材拼在一起,云舒也理所当然地占了。
她把背包往床头一搁,盘腿坐上去,开始从杂物箱里往外掏东西。
姜楹缩在墙角,看着她凭空变出一件又一件。
起初是几块布料,看起来像是某种防护服或恒温毯的残片,在垃圾星上早已失了效用,如今也只是普通的布。
云舒挑挑拣拣,扯出几块还算完整的,抖了抖上面沾的灰,搁到一边,然后又拣出几件朝姜楹的方向递了递。
“拿着,垫着盖着都行。”
姜楹愣了一瞬,才伸出那双骨节突出的手接过来。
布料摸上去很软,是久违的属于文明世界的触感。
云舒没再看她,自顾自地把挑好的布料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垫上,又叠了两层当枕头。
躺下去的时候,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比前两日好多了。
前两日她睡的是半塌的铁皮棚子,躺在碎玻璃和锈铁片中间,小绿的孩子们围成一圈替她放哨,稍有风吹草动她就得弹起来打架。
今天好歹有一张真正的床,头顶有顶棚,身边还有个活人。
虽然是捡来的活人。
小绿看姐姐要休息了,便任劳任怨地安排孩子们四散开去。
云舒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是真的睡着了,就这么睡在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陌生人面前,毫无防备。
姜楹躺在地上,身下是凹凸不平的硬土,隔着那几层高科技布料也没能软和多少。
她睁着眼睛,透过棚顶铁皮间的缝隙望见垃圾星球灰黄色的夜空。
这里没有星星,云层太厚,污染太重,天空像一块发了霉的旧抹布。
远处有风穿过垃圾山,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姜楹睡不着。
她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荒唐。
她在垃圾堆里挖了半年,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今天实在撑不下去,铤而走险去拦一个穿着干净衣服的人。
结果被人家一个过肩摔摁在地上,差点把仅剩的两根肋骨压断。
然后这人说,你跟我搭伙吧。
然后这人给她喝了干净的水,分了她一支营养液。
然后这人躺在她那张破床上,呼噜打得比她还心安理得。
现在这人要让她指路,明天去抢三座垃圾山。
姜楹无声地咧了咧嘴,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在末世摸爬滚打那些年,见过疯子,见过傻子,见过不要命的。
但像云舒这样脑子不太正常的,她还真没见过。
姜楹侧过身,借着棚顶漏进来的微光看向床上那团模糊的轮廓。
云舒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得像睡在自己家卧室里,偶尔翻个身,床板就嘎吱嘎吱响一阵。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垃圾星?
也许她也有自己的苦衷。
姜楹把布料往身上裹紧了些,蜷缩成一团。
胃里那四分之一的营养液还在缓慢地提供热量,喉间还残留着净水的甘甜。
身体在告诉她,今天赚了。
脑子还是在转。
明天难不成真要去抢垃圾山?
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抢别人占了好几年的地盘。
姜楹闭上眼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管她呢,大不了就是死。
反正她也不是没死过。
云舒是被小绿叫醒的。
灵海里的动静,她想忽视都不行。
这次不是有人来袭,是天亮了。
垃圾星的白天和黑夜没有明显的分界,只是夜晚更暗沉一些,白天更憋闷一些。
云舒判断天色靠的是感觉,还有小绿。
昨天睡得不错,连梦都没做。
既然醒了,那就起吧。
云舒嘎巴从那张嘎吱作响的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低头去看地上的姜楹。
姜楹缩在那几块布料下面,蜷得像一只脱了水的虾。
瘦得凹下去的脸颊贴着硬邦邦的地面,嘴唇干裂,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头,像是被什么不好的梦缠住了。
云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昨天光线不好,她没看清。
现在离得近,能看见姜楹脖子侧面有一道旧疤,从耳后延伸到锁骨,已经愈合得发白了,但形状狰狞。
手背上有烫伤的痕迹,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这人现在才多大,要是再活久一点,得成什么样。
姜楹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眼皮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云舒居高临下的视线,整个人吓得一激灵,后背撞上墙角的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醒了没有?”
姜楹张嘴想回答,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她咳了两声,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醒……醒了。”
“行。”
云舒站起来,头顶差点撞上棚顶那根摇摇欲坠的铁管,被她潇洒的偏头躲开。
“这是你今天的水。”
云舒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清亮的水凭空凝聚,颤巍巍地悬在掌心上空。
比昨天那一小口多得多,少说有三百毫升。
姜楹眼睛都直了,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找那个缺了口的干净古董杯。
水落入杯中,清清亮亮的,光是听这声音就让人觉得奢侈。
“昨天给你的营养液,别省着,都喝了。”
云舒从自己嘴边取下叼着的营养液管子,用下巴朝姜楹怀里的方向点了点。
“再把水也喝了。收拾行李,我们走。”
姜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支还剩四分之三的营养液。
她犹豫了一瞬,但云舒的语气不容商量,好像笃定她一定会听。
姜楹到底还是拧开盖子,仰头把剩下的全倒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