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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名字。
娘亲叫我小花,但周围的人都叫我花狗子。
他们说我跟狗一样凶,跟狗一样护食,还是个白眼狼。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不凶就抢不到吃的,不护食就连最后一口糊糊都进不了嘴。
我是在娘亲背上长大的,爹和奶奶没有看过我一天。
娘亲后来告诉我。
我刚生下来那天,她只躺了一日就被奶奶赶下炕了。
因为生的是个女娃,晦气,不配坐月子。
我爹裹着厚棉袄躺在烧得热乎乎的炕上,喝着鸡蛋羹,吃着肉糜,舒舒坦坦地替他媳妇坐月子。
他说男人坐月子才能生儿子,女人坐月子只会生晦气东西。
我那时听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娘亲总是哭。
她蹲在井边洗一家人的衣裳,寒冬腊月,井口冻了冰。
她用棒槌敲开冰面,把手伸进去舀水。
水冷得像刀子,她的手肿得像个馒头,裂开的口子里能看见红红的肉。
她一边洗一边掉眼泪,眼泪砸在衣裳上,啪嗒啪嗒地,但娘亲从来不出声。
娘亲不能哭出声,让奶奶听见,会说家里福气都被哭走了,又是一顿打。
我也不能哭。
有一回我饿了,站在灶房门口想讨一口热糊糊。
奶奶揪着我胳膊上的肉把我拎起来,拎到门外往地上一摔,骂道。
“你这个晦气玩意儿,跟你娘一样是赔钱货。”
我胳膊上青了整整一个月,娘亲用凉水给我敷,敷着敷着又哭了。
我伸出手给娘亲擦擦眼泪,娘亲抱着我哭的更凶了。
我还没学会走路,刚会在地上爬,娘亲的肚子就又大起来了。
这次生下来的是妹妹。
娘亲生妹妹那天,家里没有一个人帮忙。
我端了一碗热水,手太小端不稳,走到半路摔了一跤。
滚烫的水整碗泼在我身上,烫出了好几个泡。
后来娘亲没喝到水,我却因为烫伤疼得哭了一整夜,被爹饿了整整三天。
他骂我活该,骂我浪费了一碗水,骂我跟他那个不会下蛋的媳妇一样,都是讨债鬼。
妹妹生下来之后,爹的脸色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我不懂他嘴里骂的是什么,只隐约听见他骂一个女人。
骂她该死,骂她大逆不道,骂一个女人想翻天了不成。
那年我刚学会说话不久,因为太瘦弱,走路还不太稳。
有一次我从堂屋走过,只是想回柴房睡觉,爹一脚把我踹翻在地,骂道。
“贱蹄子,晦气,一个女人想翻天了不成!”
我不敢哭,也不敢还嘴,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墙角等爹骂累了走开。
爹看我这样,骂得更凶了,仿佛见到了另一个她也这般狼狈,又狠狠踹了好几脚才走。
等我爬起来时,肚子痛得厉害,都没法子直起身子走路。
娘亲哭着求奶奶给几个铜板,好带我去买副药,却被奶奶直接拧到家门口骂。
那天村里很热闹,爹跟着村里的一些叔伯举着锄头,把几个婶子捆起来拖走。
婶子们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娘亲最后被奶奶关进柴房里,抱着我和妹妹不敢出声。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娘亲也不告诉我。
只是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几个婶子,问娘亲,娘亲只说她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磕磕绊绊地长大了,娘亲还是只有我和妹妹两个女儿。
爹和奶奶每天骂她没用,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骂她断了家里的香火。
但我知道为什么娘亲没有再生。
我偷偷看见过,娘亲跟村里剩下的婶子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然后互相塞一些草药。
她们在想办法不怀孩子。
娘亲不是不会生,她是不想生。
她不想再生一个女儿来这世上受苦,更不想让爹和奶奶如愿。
妹妹三岁那年,一个夜里,娘亲背着包袱,抱着妹妹,拉着我,跟村里几个婶子一起跑了。
我们要去投奔一个人,一个我从懂事起就听过最多遍的名字。
娘亲说,她叫云皇,是最厉害的女人。
这名字像一粒火星,落在我们黑沉沉的日子里。
也让村里那些男的无能狂怒。
村里往东二十里地,有个镇子,镇上挂起了一面旗,旗上写着一个‘云’字。
娘亲说我们要去的就是那儿。
但那并不是终点。
那面旗是镇上的绣娘自己画的。
镇上的人听说云皇在西北打了胜仗,听说云皇护着女子,她们便自己缝了一面云字旗挂起来。
但她们的存在,云皇并不知道。
我们跟着婶子们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都打听有没有挂云字旗的镇子,有没有收留女子的队伍。
队伍越来越庞大,虽然我们没有家,但跟婶子们一起赶路,大家都觉得有了盼头,心里快活。
妹妹太小走不动路,我和娘亲轮流背着她。
有一回我们在山路上遇到暴雨,娘亲把唯一一件蓑衣裹在我和妹妹身上,自己淋了大半夜。
第二天她发了烧,浑身烫得像灶膛里的炭,嘴唇烧得干裂,眼窝都凹了下去,但她还是爬起来继续走。
“不能停,停下来就活不成了。”
娘亲和婶子们就这样相互扶持着,磕磕绊绊地向前走。
终于有一天,我们找到了大部队。
那里有真正的云字旗,有穿甲的兵,有持刀的人。
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站着的人目光像鹰一样。
镇长是个女人。
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她正站在镇门口跟几个兵说话,腰间系着一把短刀,说话时不苟言笑。
但看见我们这群女人和孩子时,她一下子柔和下来,格外地温柔,像娘亲说过的天上的仙女。
镇长没有拒绝我们的投奔,反而对我们很热情。
“先去吃饭。”
那是我第一次不用等着爹吃完去捡食。
那是我第一次上桌吃饭。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了一整个肉包子。
面皮里包着肉馅的,热腾腾的肉包子,每人都有两个,不够还有。
我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炸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包子上。
妹妹吃得太急噎住了,镇长走过来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个肉包子的味道,一辈子都记得那个镇长拍着妹妹后背时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