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舒也知道,这不是新朝的错。
云皇登基数年,真正放开手脚推行新政不过三载,连女学制度都是去年才颁下的。
一个偌大的国家,上千个州县,几千万人口。
不可能靠几道圣旨、几场祥瑞就在一夜之间改头换面。
前朝留下的烂摊子不是一天堆成的,新朝的清朗也不是一天能扫出来的。
圣旨从云都发出,快马加鞭送到最远的边陲要整整好些天。
让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现实,需要的时间,是数代人的努力。
纵然如此,这事也不能轻拿轻放。
该碰的硬骨头必须碰,该拔的钉子必须拔,该见血的刀必须见血。
女子读书,这是云皇新政里最核心的一条。
如果连这条都被人明目张胆地阳奉阴违,那其他的新政推行到基层时会被打折成什么样,还用说吗。
云舒把最后一封信封好,交给萤火虫模样的孩子,看着那一点幽绿的光消失在北边的夜空里。
小绿在云舒的灵海里担心地望着她,姐姐现在好生气,都不笑了。
等小绿的孩子们把信送到云都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日到两日,从两日到三日,再到更久。
信在路上耽搁得越久,云舒在路上看到的景象就越沉。
那些在云都附近已经绝迹的景象,在这里又活了过来。
有十五六岁的姑娘被父亲拽着胳膊拖去媒人家,姑娘哭了一路,父亲慊她丢人,反手就是一巴掌。
有寡妇跪在祠堂门口被族老训斥,说她克死了丈夫,罚她三年不许踏出家门半步。
有刚及笄的女孩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大户人家的后院,轿帘掀开时女孩脸上全是泪,而门口的下人在数彩礼。
这些事在旧朝是寻常,在离云都远一些的地方也是寻常,可云舒已经不习惯了。
她用了好些年看着女子们读书、做官、经商、耕田。
如今再看到这些,只觉得心口堵了一块石头。
那一天,云舒走到了一条江边。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有喝骂,有哭求,还有木槌敲击笼门的闷响。
江滩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两个竹编的猪笼搁在浅水里。
笼子里各关着一个年轻女子,水已经没过了她们的膝盖。
一个女子紧紧抓着笼条,指节惨白,一声不吭。
另一个在不停地哭喊,嗓子已经哑了,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没有,我没有。”
岸上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年纪大些,穿一身半旧的绸袍,正指着笼子里的女子大声斥骂。
说她败坏门风,说她不知廉耻,说今日沉了她便是清理门户。
另一个年轻些,站在旁边帮腔,嗓门比老的那个还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摇头叹息的,有交头接耳的,有面无表情的,就是没有人上前拦一下。
笼子里的水已经漫过了女子的腰。
云舒再也不忍了。
天空暗了一瞬,两块巨石从天而降,五米来高,好几吨重,正正压在岸上那两个叫嚣的男人身上。
惨叫声和惊呼声炸成一片,有人摔倒在地连滚带爬,有人拔腿就跑连鞋都跑掉了,还有人当场瘫软在江滩上抱着头发抖,嘴里不知在念什么神佛的名号。
烟尘散去之后,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女子,从江滩边缘一步步走过来。
一只碧凤蝶轻轻落在她肩头,更多的蝴蝶在她身后聚成了一道流动的光墙。
“该死。”
岸上跪了一片,云舒却不管他们。
她走到浅水中,单手劈开第一个猪笼,把里面那个一声不吭的女子拉出来。
又劈开第二个,把那个嗓子已经哭哑了的女子也拉出来。
两个女子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被云舒一手一个扶上了岸。
那两人一上岸便瘫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似地发抖,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往江里扑。
她们哭喊着说自己没脸活了,说就算被救上来族里也不会再容她们,说不如死了干净。
云舒一把拽住了那个哭喊得最凶的女子,将她拽回来摁在江滩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们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谁让你死,你就让他来找我。”
云舒松开手,将两人的湿发从脸上拨开,从杂物箱拿了两件新衣给两人披上,声音放缓了几分。
“去云都。那里有女学,有女官,有你们活命的地方。我会让人在城门口接你们。”
安抚住两个抱头痛哭的女子,云舒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
那两个人还在石头下面,云舒有心立个典型,他们还挣扎着活着。
“这两个人罪孽深重,不许任何人救他们,不许送食送水。
让他们烂在这里,烂成白骨,让每个路过这条江的人都看看,作践女子是什么下场。”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抬头。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说过国师的名号,听说过万蝶来朝和萤火显字。
可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传闻里那个慈悲为怀的国师。
这份消息和云皇晓谕全国的诏书一起,像一道惊雷劈遍了大云。
诏书措辞严厉,将此事列为典型,明令各地严查私刑。
凡有以族规乡约之名残害女子者,一律从重论处。
国师所为,乃替天行道,各地官吏当以此为鉴,不得姑息。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地方豪绅吓得连夜改了族规,那些还在暗处对女子动私刑的人悄悄收了手。
国师历来是温和慈悯的形象,从不轻易动怒,却不知她有这样的雷霆手段。
云舒没有管这些议论。
她从江边离开后,继续往南走。
这一走,便是六年。
云舒走过了云国版图上最偏远的角落,走过了那些新政的阳光尚未照亮的山坳与孤村。
小绿的孩子们衔着信飞过千山万水,将她的所见所闻一封一封地送到云都。
昭云峥的回信来得越来越慢,内容却越来越长,字迹也越来越稳重。
两个女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山水遥遥相望。
六年后,云舒踏上了归程。
来时她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的是新朝最繁华的腹地。
归时她沿着海岸线绕了一个大圈,走过了东边的港口,走过了北边的草原边缘,走过了西边的群山。
等她终于绕回云都时,离她当年出城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入城那日,昭云峥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云舒从官道尽头走过来,六年的风霜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眼角多了几丝细纹,肤色比当年出城时深了些。
昭云峥提袍迈步,沿着官道往南迎上去。
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国师回朝”在官道上空炸开。
声浪一重接一重,惊起了路旁柳树上栖着的鸟雀。
两人在官道中央相遇,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定。
“仙长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走了这么些年,也该回观里给祖师爷续炷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