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整个云都城万人空巷。
皇榜前挤得水泄不通，礼部官员展开黄绫卷轴，高声唱名。
状元，沈月如，江南道苏州府人氏，年十九。
榜眼，顾青禾，淮南道庐州府人氏，年二十二。
探花，周敏，河北道真定府人氏，年二十五。
三个名字，皆为女子。
榜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声浪几乎掀翻了街边的幌子。
挤在最前头的几个女学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嗓子喊劈了还在喊“女子也能中状元”。
有人拼命往前挤，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三位女进士的模样。
榜眼顾青禾被人潮挤得差点摔倒，状元沈月如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额角还挂着方才紧张时沁出的细汗。
探花周敏倒是镇定，她从人群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整了整被挤歪的衣领，对前来道贺的同年们拱手回礼。
周敏转身走到贡院门口，对着等在那里的老母亲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颤巍巍扶起她的时候，两个人的眼泪一起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出几小团深色的湿痕。
这一科共取二百一十三人，其中一百五十六人为女子。
除了春闱正科，另设的杂科也同时放榜。
杂科不拘章法，不限四书五经，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由地方举荐入朝考核。
医术、农学、水利、营建、冶铁、织造，哪怕只会修桥铺路，只要真有本事，朝廷便给官做。
这一批通过杂科入朝的女子有三百一十二人。
她们中间有世代行医的女医，有在织坊里钻研了半辈子新织法的织娘，有跟着父兄在工地上跑了十几年的女匠人。
她们被安排到各州府的医署、农司、工坊和织造局，品级不高，俸禄也不厚。
可领到官凭的那一刻，每一个人都哭了。
加上春闱正科的一百五十六人，此批入朝为官的贤才共计五百余人，其中四百六十八人为女子。
吏部尚书捧着名册站在朝堂上念名单，念完之后殿中一片寂静。
那些白胡子老头们的脸色精彩极了，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陛下身后站着国师，国师身后站着祖师爷，祖师爷身后站着一整个天。
天意在上，谁敢说不。
昭云峥坐在龙椅上，环顾满朝文武，这大半年的连轴转都值了。
手底下终于有了可用之人，不再是她一个人在前面死命拉着整个朝廷往前冲。
就在这时候，国师云舒派人来请。
昭云峥接到消息时正在批奏折，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问了句仙长说了什么事。
侍从说不知，只道国师请陛下去一趟山上。
昭云峥搁下笔，换了身常服马不停蹄往山上去了。
她有好些日子没上山了，新政太忙，连每旬上山喝茶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云舒站在观边等着，山风拂动她的袖口，身后是青山叠翠，而观内搁着一架犁。
那架犁比寻常直辕犁小了一大圈，犁辕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弧度恰到好处，像一弯被定住的新月。
犁头后面还多了几个从没见过的部件，铁件与木件之间榫接得严丝合缝，看得出是反复打样琢磨过的。
观后新翻的地里堆着一堆黑褐色的东西，看着像泥土，闻起来有微微发酵的草木气味，温润而不刺鼻。
云舒并不耽搁，指着那架犁，把曲辕犁的构造和堆肥发酵法的原理一一说给昭云峥听。
曲辕犁比笨重的直辕犁轻便了不止一半，一头牛就能轻松拉动，犁评可以旋动调节深浅，犁梢让转弯变向变得轻巧容易，深耕碎土，水田旱地通用。
堆肥发酵法是用秸秆、杂草、人畜粪便和河塘淤泥分层堆叠，密封腐熟之后，高温便能杀灭虫卵与草籽，比直接生粪下地肥力更稳，不伤苗，不烧根。
说到兴头上，云舒索性带她走到观后的那片地边，弯腰拿起一把小铲，蹲下来翻了两下土，让昭云峥看土色的变化和肥料的腐熟程度。
黑褐色的肥土松散湿润，扒开来还能看见纤维丝丝缕缕的腐熟痕迹。
云舒担心主角不信她这只花了半年就弄出来的肥，用手拈了一撮放在掌心搓了搓，比给昭云峥看肥力。
“深耕碎土，水田旱地通用。同样一块地，用这架犁耕出来，比直辕犁省一半的人力，亩产至少能提两成。配上堆肥，一亩地总共能多打三成粮。”
昭云峥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云舒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昭云峥对云舒从来没有不信过。
接过云舒递出的一打图纸，蹲下身后，一张一张地翻看。
犁辕的弧度，犁评的弧度，犁梢的榫接方式，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纸上的画与殿内摆着的实物一模一样，等比例缩小，连木纹的走向都勾勒了出来。
另一张纸上写的是堆肥发酵法的详细步骤，从选料、分层、封堆到翻堆的时机，每一步都有工整的小字说明和细致的配图。
这是她没见过的云仙长，这样的绘图方式，像是将那曲辕犁直接扔进了画里。
昭云峥把图纸捧在手里，手指微微发颤，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云舒，目光里千言万语翻涌着，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两个字。
“多谢。”
云舒摆了摆手，把手心里的那撮肥土拍干净。
“这套犁不难造，寻常铁匠铺就能打。工部照着图纸统一尺寸，让各地铁匠按样打造，半年之内就能把全国的直辕犁都换掉。
堆肥法更简单，只要把秸秆粪肥堆起来封好，沤上两三个月就能用。正好让各地新上任的女官们帮着推广，给她们一个立威立功的机会。”
云舒说这话时站直了身子，山风从观前掠过，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云海翻卷，天光从云隙间泻下来落在她肩上。
昭云峥看着云仙长的侧影，总觉得自己欠仙长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仙长总是这样，她虽在这清静之地，如今这点清静全被自己打破了。
仙长不愿意下山，觉得山下聒噪，却替她想了这么多，帮了她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