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了新都之后的大半年里,昭云峥的动作愈发凌厉。
不再试探着零星开办女学,而是一道圣旨颁下。
各州县不拘贫富、不论门第,适龄女童皆可入学,学费由朝廷拨付,一年之内至少设立一所女学,逾期不设者,县令就地免职。
各州府的官员们连夜翻修旧庙、腾挪公廨,有些地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房舍,干脆把县衙后院腾空,县令一家搬去偏院挤着住。
好歹赶在期限前,各地女学的牌子陆陆续续挂了出来。
开学那日,各地女学门口排着长队,有富裕人家用马车送女儿来,也有穷苦人家咬牙从灶台上省下一口粮,牵着瘦瘦小小的女孩来报名。
那些小女孩仰头看门匾上的字,眼睛里亮晶晶的,她们第一次被当作一回事。
无数女学生们记下了陛下,记下了国师,她们定要学成本事报答陛下。
第二件事是女官选拔。
这一次昭云峥需要的是扎根基层的人,为此单独设了一场考核。
第一批通过的女官不到一百人,被分派到各州府担任通判、主簿、典史之类的佐官。
她们上任的时候,衙门里的男人们表面上客客气气地拱手,背地里沏好了茶等着看笑话。
可没过三个月,笑话没看成,倒看出一个铁打的事实。
这些女人比他们拼命。
白天在衙门里办差,晚上点着油灯看卷宗看到深夜,把积压了好几年的陈年旧案一件一件翻出来重新审。
有个分到刑部的女官花了两个月,把一堆尘封的案卷整理成册,从中查出好几起冤案。
翻案那天,苦主在衙门口跪了一地,有人哭得站都站不起来,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地响。
消息传到昭云峥耳朵里,她只说了一个字。
“赏。”
第三件事是清丈田亩。
前朝留下的鱼鳞册已经几十年没更新过,世家大族隐占的公田、瞒报的私田、挂在死人名下的逃税田比比皆是。
昭云峥派了巡查组下到各州府,每组必有一名女官。
那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的豪绅一开始还想糊弄,结果发现这些女官比男官还难缠。
不喝酒、不应酬、不收礼,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有个豪绅试图用一箱子银子买通巡查组里的女官,女官当场把箱子掀翻在地,碎银子滚了一地,她出门就叫来了驻军。
两个月之内清查出隐田好几十万亩,追缴的赋税足够朝廷再养一支军队。
这三件事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朝野震动。
那些曾经等着看笑话的人终于意识到,这位女帝不光是马背上的将军,她真有治理国家的才干,根本不必倚靠他们。
更让这些人心惊的是,民间对女帝的支持非但没有因为这些猛药而减退,反而越来越高涨。
百姓不瞎,女帝推行的每一道新政都是真金白银落在他们头上。
学堂不收钱了,赋税公平了,冤案翻过来了,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至于皇帝是男是女?谁在乎。
云舒以国师的名义无条件地支持昭云峥的每一项新政。
只要昭云峥需要,她都给。
需要祥瑞背书,她就让祖师爷显灵,让小绿带着孩子们想尽各种办法,甚至利用上了杂物箱凭空现物,花样层出不穷。
需要镇住那些老顽固,她只需往朝堂上一站,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大人们便自动把话咽回去。
云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言自明的威慑,她是天下道门的执牛耳者,是祖师爷在人间的代言人。
昭云峥忙得脚不沾地,每旬照常上山一次。
在山上她从不谈国事,可每回都被云舒主动问起要不要帮忙。
无数个深夜里,昭云峥批完奏折搁下笔,望着灯花,心里满是愧疚。
她让云仙长这位超脱世俗、不入凡尘的谪仙人坠入了滚滚红尘。
若不是因为她,云仙长的日子本该依旧清静自在。
“这有什么?来人世一遭,就是要红尘历练。我本就是为了陛下来的。
陛下许我高官厚禄,许我稀世珍宝,给我无上尊荣,我总该回报陛下。”
昭云峥低头,怀里揣着云舒新给的一枚平安符。
她给的那些身外之物,哪里比得上云仙长的无价之宝。
入秋之后,昭云峥下了一道震动朝野的旨意。
来年开春,云国将举行开国以来首次春闱。
科目从原来的经义策论一门扩展为五科。
经义、策论、律法、算学、格物。
不拘男女,不论门第,凡有真才实学者,皆可报名应试。
消息一出,天下读书人为之沸腾。
各地女学里读了大半年书的女子们疯了似地挑灯夜读,把新发的律法和算学课本翻得卷了边。
有人用冻得通红的手抄了一遍又一遍,墨迹染黑了袖口也不在意。
各地官学的男学生们也被这场变革裹挟着往前冲。
开什么玩笑,难道要让女人考到自己前面去?
云舒从与昭云峥推心置腹之后,便开始绘制新的图纸。
她常在夜里点着蜡烛翻看手稿,时不时在纸上添几笔,又划掉重画,烛泪堆了一层又一层。
小绿趴在她膝上,看姐姐画了好些个晚上,终于忍不住问。
“姐姐在画什么?”
云舒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说画个能让地里的庄稼长得更好的东西。
小绿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图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没看明白,便把脑袋重新埋进翅膀底下继续睡。
小绿不需要明白图纸上画的是什么,她只需要知道姐姐又要帮主角了。
自从姐姐终于见到主角,好像开心了很多,姐姐喜欢主角,她也喜欢。
冬去春来,山上的雪化尽之后,云都城里迎来了开国以来的首次春闱。
考试连考三天,三千余名考生在新建的贡院里奋笔疾书。
昭云峥派了御史台全体出动监考,又在贡院外设了粥棚和茶棚,热腾腾的粥香飘出半条街,给考生们免费供应热食。
考完出来的时候,有人面色蜡黄、脚步虚浮,有人一出贡院大门就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还有人出了考场直奔城外的圣山去上香,跪在蒲团上求山上观中祖师爷保佑,额头抵着地面久久不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