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由陛下亲信送来的信笺搁在石案上时,云舒凭栏朝山下望了一眼。
晨雾正从山腰散开,露出那片她摆过草药摊、扯过布、买过油盐的小镇,如今,它要变成一国之都了。
新都营建,并非在白纸上画图。
昭云峥踏勘之后,定下一条铁律。
旧镇不拆,老村不迁,所有新建筑都落在旧镇外围。
那些青瓦老屋、窄巷里的石阶、井台上被磨出深痕的绳槽,悉数保留,圈作云都的‘旧城’。
新城在旧城外廓展开,六条主干道笔直划出,三座城门次第立起,两处集市初具雏形。
工部调集五千工匠昼夜轮作,锤凿声震得山雀不敢归巢,第一批官署在三个月内便落了成。
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顶,简朴庄重,没有前朝旧都那种金碧辉煌的奢靡气。
昭云峥亲自去看了,站在还没干透的青石地面上,靴底沾着灰浆,对工部尚书说了一句。
“朕的云都,不要学前朝,要学这座山。简单,结实,能扛风雨。”
连锁反应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首先是人口。
新都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各州,商贾的车队首尾相接,读书人背着书箱朝圣而来,道门弟子更将云都奉为天下祖庭。
紧接着,那些响应女官选拔的女子们出现了。
她们只背着一两件换洗衣裳就上了路,脚底磨出血泡,走几百里、上千里的都有。
那两场祥瑞,像磁石一般,把渴望改变命运的女子从四面八方吸了过来。
其次是商路。
新都本就卡在两条官道交汇的咽喉上,如今集市从一处扩为四处,从早到晚人声鼎沸。
昭云峥又下了一道旨意,在新都城门外特设‘女市’,专供女子经商。
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成何体统?
这在从前不可想象,可圣山就在城外,祖师爷在上头看着,谁敢说这不是天意?
最后是风气。
女官选拔、女子分田、女学设立、女市开放,这一连串举措像涟漪层层荡开。
乡绅们骇然发觉,那些昔日低头顺目的女子,如今敢抬眼说话了。
他们不说女子本该如此,说这是天命,天命难违。
云舒还是老样子。
朝圣者只能在山脚遥遥望一眼,非初一十五不得登顶。
小观隐在松柏间,依旧清静,云舒一人住着,晨钟暮鼓里只余山风与鸟鸣。
而那片曾经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如今已变成一座正在崛起的外郭城。
昭云峥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抽身上山,便与云舒絮叨。
女学又开了一家,女市又扩了一条街,新来的女官在朝堂上跟那些白胡子老头吵得不可开交,吵赢了。
而这一切,距那场祥瑞不过半年,昭云峥这位新任云皇催得很急。
揭竿而起后七年征战,她都没有这般疲惫过。
云舒看她眼底一片青黑,开口劝了一句。
“陛下,新政过急,当下看似平顺,久后必遭旧势力反扑,还请陛下徐徐谋划。”
昭云峥知道云仙长是关心自己,并不反感,反而给她解释。
“不可慢。趁众人未及筹谋,速速定鼎新规。卿当信服女子之力,此番变革势在必行。”
她厌弃男女之事,至今后宫空悬,百年之后只怕膝下凄凉。
她如今三十有六,纵使活到人瑞之寿,也不过再有六十年。
纵观史书,不乏前期圣明之君,晚年昏聩糊涂。
甚至四十年后,自己是否头脑清醒,昭云峥都无法保证。
只算这四十年,留给云国的时间便只有这四十年,四十年后,女子必须撑起一片天。
“我知道了,陛下放手去做吧,也请照顾些身体。要是再这样糟践,下次还请别来我眼前。”
云舒轻叹一声,凝视着云皇。
云舒理解昭云峥如今的紧迫,可心下仍惦着另一桩事。
陛下没有子嗣,却真有皇位要传,那百年之后,云国岂不是要迎来一场动荡?
“无事。”
昭云峥像是看穿了云舒的心思,笑道。
“征战那些年,朕养了好几位孩儿,她们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女子,若是有合适的帝王人选,朕自会斟酌。”
昭云峥以前朝国姓昭为姓,在本朝以云为名,她只在乎皇位在女子之间流淌,并不在乎姓氏之分。
“陛下不在乎身后名节之事,可世家多贪婪,若是如此,怕不会被他们钻了空子。
皇位在皇室,血脉代代流传,这是一种权威保证。若是不以姓氏与血脉为准,我担心云国安定四十年后,又将动荡。”
“云仙家不必心忧,这一切朕都知道,还有四十年呢,定会有妥善的法子。”
大不了,她就换一换,让这天下没有皇帝。
总归是有办法的。
云帝走后,小绿从灵海钻出,趴在云舒膝上,翘着脚听姐姐与她说话,忽然问了一句。
“姐姐,这些都是因为那两场祥瑞吗?”
云舒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伸出手,让小绿落在掌心里。
掌心的小生命翅膀轻轻翕动,淡绿的荧光在指尖一闪一闪的。
“不,女子们等这一日太久了。”
小绿在姐姐掌心里翻了个身,翅膀上的荧光一明一灭,她仰起脑袋,又追问了一句。
“可是姐姐,那些女子们,她们真的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吗?”
云舒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小家伙。
小绿是她一手养出的灵智,天真烂漫,对这世间的规矩一知半解。
山下的女子们在田埂上弯腰、在灶台前低头、在祠堂里跪拜,却从不知道那些低垂的眼帘后面藏着什么。
女子并不比男子弱,她们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知道的。她们等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天赐的。是她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小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又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嘟囔了一句。
“那我以后也要下山去看看。”
云舒没有应她,只是拢了拢袖子,将小绿轻轻托起来,放在肩头。
“姐姐带着你下山去看。”
云舒走到观门口望向山脚外,这儿已经换了一番天地,目光悠扬。
这个国家发展的太快太快了,快到许多人都觉得恍惚。
她还能帮主角什么呢?
绘画,机械,还是新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