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在山上能看见。
山脚下的小镇里，那些没能挤进山脚观礼的老弱妇孺，那些在驿馆里忙活的伙计，那些在茶馆门口摆摊的小贩，全都停下脚步仰起头，遥遥望着那座山。
那八个字，像神只在云端写下的诏书。
山下有人在喊万岁，喊得嗓子劈了。
有人在哭，哭声从篝火边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有人在烧香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有人在奔走相告，鞋跑掉了也顾不上回头捡。
那一夜，满山的光，满山的人，满山的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两场祥瑞像长了翅膀，顺着官道、驿站、运河，以比朝廷邸报快上十倍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大云。
从京城到边陲，从州府到乡镇，每一个听到的人最初都不信。
可当那些亲眼见过的人指天画地地描述，不信的人也开始犯嘀咕了。
紧接着，钦天监将祭典当日的天象记录抄送各州府，礼部把那份联名奏章连同三十二位道长的署名印成册子下发各县。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天讲八场《帝叩仙门》，场场爆满，连站着听的位置都要花两个铜板。
渡口的货郎把‘天命在云，鼎定山河’编成了小调，摇着拨浪鼓一路唱一路卖。
就连最偏僻的山村里，不识字的老农都能背出那八个字。
那些曾经在茶馆里冷笑过‘女子称帝，牝鸡司晨’的人，如今要么闭了嘴，要么被身边人拿这句话怼回去。
既然天命都认了，你又算什么东西。
在此之前，昭云峥得位不算正。
这是所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的事。
她不是从前朝皇帝手里接过的传国玉玺。
废帝签禅位诏书时，是被困在旧都偏殿里签的，签完了便被幽禁起来，永世不得出。
朝中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都在观望。
一个女人当皇帝，能坐多久？
他们不配合，政令就出不了京城。
赋税收不上来，征兵征不上来，连各州府报上来的户籍田亩数都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昭云峥对此心知肚明。
她打了近二十年仗，最懂一个道理。
刀剑能打下江山，却管不住人心。
那些底下的小吏和乡绅，个个都是地头蛇。
朝廷的公文到了他们手里，阳奉阴违的法子多得是，她总不能派兵去每一个乡镇镇压。
他们是云国的百姓，不是敌人。
可国师送了她一份大礼。
接连两场祥瑞，把她身上那件‘得位不正’的旧袍子撕了个粉碎。
天命在云，万蝶来朝。
谁能说这不是天意？
谁敢说这不是天意？
世家大族里那些最顽固的老太爷们，回去之后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大员，收到钦天监的天象记录和礼部的联名册子后，连夜写了贺表，派人快马送往京城。
就连民间那些曾经骂过‘牝鸡司晨’的人，如今也不吱声了。
他们可以不信一个女人，却不敢不信天命。
往常常说老天奶有眼，如今老天奶显灵了，他们哪敢乱说话。
整个大云的民心，在短短两个月内被前所未有地拧成了一股绳。
昭云峥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
祭典结束后她只休息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内阁的奏折便像雪片一样飞进了她在驿馆临时设的行辕。
那些曾经拖了几个月都不肯执行的政令，如今一道旨意下去，各州府便闻风而动。
赋税收上来了，征兵征上来了，连最难啃的世家大族也乖乖把隐占的田地和人口报了上来。
云皇开始清理前朝遗留的冗官冗费。
前朝末帝在位时朝中养了上万名闲官，光领俸禄不做事，每年吃掉国库三成的银子。
昭云峥御笔一挥，砍掉了七成。
御史台那些最敢骂人的言官们，这次居然没有一个人上折子弹劾。
作为御史，谁不想青史留名，但陛下身后有那位国师，谁敢与老天对抗。
在裁撤冗官的同时，云皇亲手写了诏书，将朝中所有空缺的要职向天下女子开放。
不拘门第，不拘出身，凡有才学者，皆可由地方举荐入朝考核。
考核通过者，与男子同等待遇，同品同俸。
女子们第一次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站到朝堂上，领一份与男子同等的俸禄。
云皇还开始着手土地制度的改革。
打了这么多年仗，她最清楚一件事。
流民之所以是流民，是因为没有地。
没有地就没有家，没有家就没有根。
她下旨清查各州府的无主荒地和被世家大族隐占的公田，收归国有，再按人口分给无地的农户。
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颁下：女子同男子一样享有分田的权利。
这一条在朝中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自古以来分田只分男不分女，这是祖制。
但昭云峥只往后一退，云舒便会与他们讲道理。
先前两场祥瑞，谁也没敢问，但都暗自猜测，说不定与这位云仙长，如今的国师有关。
国师的话，他们可不敢不听。
怕下一场祥瑞，他们就成了万人所指。
云舒虽然难为了昭云峥一个月，但此后很快应了国师之位，并将一切事借由主角所用。
云国刚一统一，昭云峥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
而这些事，都需要一个干净的、不受前朝势力掣肘的新环境。
旧都是前朝的旧都，城里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都浸透了前朝世家的势力，连宫墙上的青苔都姓前朝。
昭云峥在那里批奏折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她。
那些旧势力盘根错节的利益，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黏在她每一个动作上，成为重重阻碍。
看了一眼坚定站在她身后的云舒，昭云峥做了一个决定。
新朝要有新气象。
脚下这座小镇，见证了万蝶来朝和萤火显字，又在圣山脚下。
便是天意所在的新都。
新都的名字定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云。
与国同名。
国号云，都城也叫云。
同时，这也是云国国师的姓氏。
这座小镇从此有了新的名字：云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