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喝到第三泡时,云舒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尾音往下坠着。
“小黄这几日都不太爱进食了。昨日我给她蒸了蛋羹,她只舔了两口就不要了。
出门前我掰了半块肉干搁在她碗里,往常她最爱吃的,也不知道动没动。”
说着,云舒指尖在茶盏沿上慢慢划了一圈,釉面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小黄也老了。
大黄走的那日,是个雨天。
云舒蹲在狗窝前,雨水顺着她的袖口往里灌,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后来三只鸡一只接一只走的那阵子,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等小黄真的老到连尾巴都摇不动了,云舒才发现,她依旧无法接受死亡。
昭云峥放下茶碗,喉头滚了滚,想说些安慰的话,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分量。
连云仙长都无力回天的事,她一个凡夫俗子更是只能干坐在这里,把茶喝得寡淡无味。
“小黄喜欢吃什么?”
这一句话,让小黄在狗生的最后一个月,过上了连御前大臣都眼红的日子。
御膳房的御厨们每日变着花样往山上送吃食,食盒一掀盖子,香味能从山顶飘到山脚。
头一日是肉糜粥,上好的猪里脊在砧板上剁成细蓉,拌进熬得浓稠的米粥里,滴两滴香油。
小黄舔了小半碗,尾巴在门槛上懒懒地扫了两下。
这是它这些天来吃得最多的一回,云舒就那么蹲在旁边看着,心里看着高兴。
等小黄舔干净碗底,云舒才起身去吃自己那份。
第二日是羊乳蒸蛋羹。
羊乳是清晨刚从城外皇庄送来的,赶路的宫人把陶罐捂在怀里,送到灶房时还温着。
和鸡蛋打匀了上笼蒸,蒸出来嫩得像刚凝住的豆腐,勺子舀下去颤颤巍巍。
小黄凑过去闻了闻,吃了半碗,嘴角沾了一圈白。
第三日是鱼肉丸子,挑新鲜河鱼最嫩的鱼腹肉,去了刺在石臼里捣成泥,汆成拇指大的丸子,清汤煮熟。
小黄吃了三个,云舒数着数,自己也吃了一碗。
第四日是鸡肝泥,第五日是牛骨汤煨饭,第六日是虾仁碎拌南瓜糊。
御厨们使出浑身解数,在后厨互相较着劲。
做给圣上的御膳那是本分,做给国师的狗吃,那是面子。
谁做的被小黄多舔了一口,能在同僚面前昂着下巴走整整两天。
可小黄多数时候还是在睡觉。
它蜷在灶房门口那个铺了旧棉袄的窝里,呼吸浅浅的,偶尔醒过来,抬起昏花的老眼望一望云舒。
那双眼睛里灰蒙蒙的,满是不舍。
昭云峥问过太医。
太医说狗老了和人老了一样,五脏六腑都慢下来了,吃不下东西是自然的,只能好生养着。
昭云峥又跑去问云仙长,有没有什么灵药能给小黄续命。
云舒摇了摇头,强身健体灵水她早就兑着给小黄喝了好几年。
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逆了天的造化,再好的灵药也有个尽头。
那一日来得并不突然。
小黄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连御厨新做的鱼茸都不肯碰。
云舒没有勉强它,只是把它的窝连同一层一层的旧棉袄搬到灶房门口。
最后一个时辰,云舒寸步不离的守在小黄身边。
手指陷在它枯草般的黄毛里,顺着脊椎一下一下地捋。
指腹触到那些突出的骨节,每一节都硌得她心口发酸。
小黄是在云舒怀里咽的气。
它的眼睛一直望着云舒,目光从浑浊慢慢变成了一汪平静的水,眷恋铺满了整个眼底。
然后,那层磨砂的琉璃一点点暗了下去。
云舒抱着它坐了好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把她和小黄的影子映在墙上,那个轮廓还是完整的。
云舒低头看着怀里已经不再起伏的皮毛,才终于接受事实。
小黄被云舒埋在大黄旁边。
观后那片向阳的坡地上,五个小小的坟包一字排开。
云舒蹲在那里,用手把坟土轻轻拍实,掌心贴在上面,像在拍一个睡着的孩子。
昭云峥是第二日上山的。
见观门关着,心里便咯噔一下,绕到观后,看见云舒蹲在坡地上,正往那座最新最小的坟包上培土。
昭云峥心里一紧,什么也没说,在云舒身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把铲子。
云舒的手僵了僵,没松开,隔了一瞬才卸了力。
两人一起把坟垒好,拍了土。
“它走的时候没受罪。”
“小黄跟大黄睡在一块。它们母子俩,又团聚了。”
昭云峥第二日又上了山。
第三日也来了,第四日也来了。
有时候她带着奏折,坐在石桌边批,朱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云舒在旁边剥豆子,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两句话。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喝碗茶,坐一个时辰便下山。
云舒知道她是怕自己一个人待着难受,便也不拦她。
就像小绿。
每当观门关了,那个小小的身影总会从她灵海里现身,静静守护着姐姐。
第五日,云舒主动开口了。
“陛下,能否派人帮我守着这座小观,早晚给祖师爷上香。我想下山走走。”
昭云峥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来接替的小道童是第三日一早上山的。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她上山时背了个小包袱,石阶陡,走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她说自己俗家姓钟,道号静玄,在圣山脚下新设的道学院里潜修,专修香火科仪。
这次能来接替国师守观,是陛下亲自从道学院里挑的人选。
因为这事,她激动得三天没睡好觉。
云舒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孩子。
微微弯了弯嘴角,侧身让开了观门。
接下来的几日,云舒细细地嘱托着,小钟道童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云舒说祖师爷不喜见脏乱,一定要勤打扫。
正殿的供案每日用清水拭一遍,抹布要拧得半干,顺着木纹走。
蒲团每旬搬到院里拍打,拍到掌心不沾灰才算完。
香炉里的香灰不能积过三指高,每三日清理一次,清理出的香灰用布袋装了埋在观后的松树下。
祖师爷喜糕点和鲜果,供品不能断,糕点不必太精致,新鲜就好。
鲜果每三日换一次,换下来的果子不要扔,去山脚下分给有缘的香客。
祖师爷面前的长明灯要日夜不熄,添灯油时手腕要稳,别洒在供案上。
灶房的灶膛里留些余火,用灰埋着,这样无论多冷的天推门进来,都是暖和的。
菜地里的菜可以随便摘,摘完了要记得补种。
那两口水缸里的荷花已经养了好些年了,每年开春把缸里的枯叶清一清,换上干净的水,天气暖和了新的莲叶就会从淤泥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