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进士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推出来一个胆子大的，端着酒盏深施一礼。
云舒微微点头，举了举手中的素青瓷盏，饮了一口。
为首的姑娘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回去之后被同年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国师说了什么。
她红着脸说。
“国师什么也没说，就喝了口茶。”
同年们倒吸一口气，纷纷道。
“那你可太有福气了！国师对着陛下都只吐两个字，对你可是饮了整整一口。”
宴席将散时，云舒站起身来。
内侍以为国师要离席，正要上前引路，却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摞平安符。
每一枚平安符都在灵水中浸了整整十天，是她入春后便开始预备，专等着今日。
内侍想要代劳，云舒摇头拒绝。
她一排一排地走过去，亲手将平安符递到每一位新科进士的手中，青布道袍的下摆在织锦地衣上轻轻扫过。
进士们双手接过时，几乎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随即不约而同地将符紧紧攥入掌心，指节发白。
全天下都知道云皇陛下常年将国师所赠的平安符系在胸口，寸步不离。
琼林宴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琼林苑照得如同白昼，千盏纱灯映着残酒与落花。
昭云峥与云舒并肩走出主殿，春夜的风裹着花香拂面而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随行的内侍和道童远远跟在身后，不敢上前打扰。
昭云峥想亲自送云舒回山上。
云舒抬头看了看天色，春夜星子稀疏，月牙已偏过了西山头。
“时间太晚了。今夜便在宫中歇一晚吧。”
昭云峥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云舒。
宫灯的光映在云舒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明亮，只是在灯下多了几分淡淡的倦意。
“仙长的寝殿一直备着，日日有人洒扫。”
云舒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往回走，穿过琼林苑的垂柳小径，穿过连廊，穿过几重宫门，却径直到了昭云峥的寝殿。
云舒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寝殿内烛火通明，龙榻宽大，明黄的锦被叠得整齐。
昭云峥遣退了所有内侍和宫女，亲自给云舒沏了碗热茶，茶香在烛火里袅袅地升起来。
两人隔着一张小几对坐。
“仙长，当年在那观门口站那三十天，其实朕心里怕得很。”
云舒把茶碗搁下，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怕我铁石心肠？”
“怕你的心肠还不够硬。”
昭云峥也笑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怕你心软，早早开了门，朕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云舒没有回答，伸手拿起茶壶给昭云峥续了茶，茶汤澄黄，映着烛火微微晃荡。
夜深了，昭云峥忽然起身，走到龙榻边拍了拍榻沿。
回过头来看着云舒，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仙长既然不回山，今夜便与朕同榻抵足而眠吧。古有君臣抵足而眠的佳话，今夜朕与仙长也续一段。”
云舒看了她片刻，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昭云峥唇边漾开笑意，伺候的宫人们都在殿外。
寝殿里的烛火被一盏一盏吹灭，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纱灯，光晕笼着半张榻。
龙榻宽敞，两人各躺一侧，盖着同一床锦被。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昭云峥侧过头，能看见云舒散在枕上的发丝，摘了桃木簪后头发披散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云仙长想来是困了，沾枕便睡，呼吸很快匀停了。
昭云峥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身旁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让她骨头缝里都透着安稳。
云皇闭上眼，沉沉睡去。
她已有许多年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过。
第二日清晨，昭云峥醒来时，身侧的榻上已经空了，枕边静静躺着那根桃木簪。
与云仙长同眠，她实在放松，纵着自己多睡了片刻。
云舒从殿外进来时，昭云峥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根桃木簪。
“陛下醒啦。刚才见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无事。”
昭云峥抬眸，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睡意，却已浮起笑意，将桃木簪搁在枕边，起身让宫女进来伺候。
“云仙长什么时候醒的？可有吃了早膳？”
“没呢。陛下等会陪我吃些。”
“乐意之至。”
早膳摆在偏殿的暖阁里，窗外是御花园的春景。
几株玉兰开得正好，花瓣肥厚洁白，在晨光里几乎半透明，细风摇动花枝，影子落在云舒的袖口。
御厨显然得了吩咐，早膳做得丰盛却不奢靡。
清粥熬得米粒开花，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几碟小菜分别是凉拌春笋、酱渍脆瓜、一碟切得极薄的火腿片。
另有一小笼新蒸的素馅包子，褶子捏得像菊花瓣。
比起云舒在山上自己熬的白粥配腌萝卜，这一顿的滋味确是好上太多了。
云舒吃东西时很安静，筷子夹起一片火腿搁在粥面上，等油脂被热粥微微融化了才送进嘴里。
咀嚼时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喉间轻微的滑动。
昭云峥坐在对面，看她吃了一会儿，唇边不自觉含了笑。
云仙长平日那副超脱凡尘的模样见惯了，倒很少见她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吃早膳的样子，比在山上喝茶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云仙长要是喜欢，朕让人日日往山上送。”
“不用这么麻烦。”
云舒夹了块脆瓜，咬了一口，腮帮微鼓，含含糊糊地推辞。
“不麻烦。御膳房每日都要备膳，多做一份送上去就是了。
仙长在山上一人住着，做饭费柴费力，朕知道你不嫌麻烦，但朕总该做点什么。”
云舒还想再推，昭云峥已经放下筷子，正色道。
“仙长替朕做了那么些事，朕连顿饭都不管，那还叫什么皇帝。”
云舒看她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知道推不掉，只低低嗯了一声，便也不再推了。
早膳撤下之后，两人坐在暖阁里喝茶，窗外的玉兰影落在茶汤里，随着水纹轻轻晃荡。
昭云峥说了一会儿朝堂上的事，如今底下有人可用，她终于可以少操些心。
云舒听着，偶尔应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