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月十五，云舒让小绿的萤火虫孩子们在圣山上空又排出了四个字：国泰民安。
山下的百姓们仰头望着那四个字，老人们带头朝着山顶的方向跪下，磕了好几个头才愿意起来。
国师还在，祖师爷还在，天还在庇佑着大云，他们眼下的安生日子就不会消散。
除此之外，云舒没有再多做任何事情。
她这个国师，成了一块镇山石，稳稳地压着大云的牛鬼蛇神。
如今从观门口望下去，云都城已经改天换地。
炊烟和市声混在一处，人间烟火，热热闹闹。
传胪大典的鼓声还在云都城上空回荡，昭云峥便亲自上了山。
春分刚过，山道两旁的野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山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头和袖口。
云皇穿着一身常服，脚步轻快。
每次走上熟悉的台阶，昭云峥总是心情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腥气混着草叶的清香，比大殿里的龙涎香好闻百倍。
云舒正在观里给小黄梳毛。
小黄老得牙齿掉了好几颗，趴在门槛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云舒的手指陷在它枯草般的黄毛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听见脚步声，小黄耳朵抖了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云舒抬起头，便看见昭云峥站在观门口，逆着光，肩头还沾着几瓣野樱。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上山？”
“来请仙长下山。”
昭云峥在石桌边坐下，接过云舒递来的茶。
她也不绕弯子。
“明日琼林宴，朕赐宴新科进士。仙长与朕同坐。”
云舒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这些年来，昭云峥的每一次请求，她都是这样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只要昭云峥开口，云舒从不问为什么，也不提条件。
琼林宴设在琼林苑。
这座皇家园林是云都营建时最早落成的几处建筑之一，依山傍水，引圣山上的溪流穿园而过。
整座园子春芳满枝，琼花、玉兰、绯红山樱层层叠叠地盛放着。
风过处落英如雨，有几瓣跌进溪水里，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溪畔垂柳垂落软丝，沿路悬着鎏金琉璃宫灯，素白鲛绡纱幔随风轻扬，满地铺织云锦地衣，步步皆有花香萦绕。
主殿开阔恢弘，殿顶高悬两块鎏金大匾。
左边的匾上是昭云峥御笔亲书的‘琼林赐恩’四个大字，笔锋凌厉如刀，右边的匾上是云舒手题的‘文运天开’，笔意从容。
两匾并悬，不分先后。
殿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中并设的两座檀木雕花御榻。
台阶齐平，无半分高低之差。
满朝文武，仅此一人能得这般与天子并肩的殊荣。
东侧榻为龙座，铺明黄龙凤锦缎，案上陈列白玉酒樽与鎏金成套食器，四名内侍垂手侍立。
西侧榻为国师道座，铺暗纹青岚云道锦，案头摆星辰玉砚与素青瓷盏，四名青衣道童静立伺候。
百官入殿行礼时，需同时向天子与国师躬身叩拜，缺一不可。
礼部当初拟定仪程时曾小心翼翼地试探过。
国师的座榻是否要比御座低三分？
昭云峥只回了一句话：“不必。”
礼部便再也没敢提过这茬。
御座之下分东西两阶席位。
左阶紧邻天子，坐的是三公宰相与六部尚书。
右阶挨近国师，安坐道门高阶真人、太傅、文坛大儒，以及本次殿试和会试的诸位主考官。
两阶席位相对而设，人数大致相当。
朝堂上的面孔不知不觉已经换了天地。
左阶上坐着的六部尚书里，有两位是女子。
右阶上的道门真人和文坛大儒中，也有近半是这些年脱颖而出的女修与女学者。
这一科的新科进士，半数以上也是女子。
殿中丹陛正中，一甲三人的桌案最为鲜亮夺目。
状元独占一桌，摆在所有进士最前方，正对殿上双榻，案上铺朱红织金锦缎。
榜眼一席居东，探花一席居西。
三人皆是单人独案，一身崭新绯红进士袍，袍角金线绣的鱼龙纹在烛火下隐隐流光。
今朝状元姓陆名知微，是个眉目舒朗的年轻女子，坐姿笔挺如松，目光清正，不卑不亢。
再往两侧延伸，东廊为二甲进士，四人共一桌。
西廊为三甲进士，亦是四人一席，整齐排布，衣袂连片，满目绯红。
殿门两侧末席，安置四方书院山长、外族入贡文臣作陪。
这一殿的进士，女子占了六成。
她们穿着与男子一模一样的绯红进士袍，发髻上簪着御赐的金花，三五成群地谈笑风生。
有人端着酒盏去敬同年，有人拉着主考官请教策论，有人跟男同年们就某个律法条款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又笑着互相拍肩膀。
她们是考出来的，是真刀真枪跟全天下的读书人拼杀出来的。
没有人觉得这些女子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
吉时一到，礼乐缓缓奏响。
编钟与玉磬交织着在大殿中回荡，内侍捧上御酒，先奉天子，再递国师，次序不分先后。
待百官与众进士尽数落座，状元陆知微起身，带领榜眼、探花与全体新科进士，齐齐走到丹陛正中，对着殿上二榻深深三叩首。
“臣等蒙陛下开科取士，承国师护佑文运，方能鱼跃龙门。今日琼林领宴，叩谢天恩。”
昭云峥含笑抬手免礼，身侧的云舒轻执拂尘微微颔首，二人一同赐下勉励之言。
宴席正式开席。
内侍宫女流水般呈上春日御膳，樱露糕点玲珑剔透，春笋鲜羹清香扑鼻，琼花酿盛在青瓷壶中，斟入杯盏时泛起细细的白沫，一股清甜的酒香弥漫开来。
丝竹乐曲婉转悠扬，满殿皆是春风富贵，士子荣光。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放松。
几位二甲的女进士结伴走到丹陛前，向国师敬酒。
这是她们头一回近距离见到云舒。
以往在圣山脚下遥遥望一眼，只看见山顶那角飞檐，连国师的影子都见不着。
小观常年不开门，除了初一十五香客可在山脚朝拜之外，谁也不准上山。
今日国师端坐在那张青岚云道锦的榻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青布道袍，领口一道暗青云纹，发髻间只插了一根桃木簪，簪头一朵半开的莲花。
没有想象中的仙风道骨和不食人间烟火，倒像是邻家那位不怎么爱说话的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