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辕犁和堆肥法,这两样东西乍一看都不惊天动地。
昭云峥捧着那摞图纸下山时,脚步比祭典那日踏上法坛时还要沉。
她太清楚一个道理。
祥瑞能收人心,却填不饱肚子。
曲辕犁省一半人力,堆肥法多打三成粮,同样一亩地、同样一个农人,收成能多出将近一半。
多出来的粮食能养活更多孩子,孩子们长大便能读书、做官、种地,一代代传下去。
这不是祥瑞,这是国运。
昭云峥回到行辕后连夜召了工部和农部的官员进宫。
几位大人深夜被传召,以为出了什么军国大事,袍子都没穿齐整便匆匆赶来,结果被陛下劈头盖脸塞了一摞图纸。
工部尚书把图纸往怀里一揣,袖子一撸,当场立下军令状。
农部尚书那边更是失态,拍着胸脯保证现在就能在各州府推广,让各州县农官带着堆肥图下乡,教到每一户。
昭云峥看着两位老臣激动得老脸通红的样子,知道这两样东西一旦落地,成效自会替云仙长说话。
事实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第一批样品在各州府试点推广时,起初大多数农人并不信新犁。
犁辕是弯的,看着不结实,万一耕到一半断了怎么办?
庄稼是一年的营生,新东西赌上的是一家的生计。
一听朝廷的大人们说这是国师拿出来的,只有几户胆子大的当即愿意在自家田里试一试。
结果一耕下去便再也离不了手。
翻上来的土块细碎均匀,不用再花人力去敲打,耕深一致,从田头到田尾不费半点多余的力气。
消息传出去后,四里八乡的农人争先恐后地跑到铁匠铺排队打新犁。
朝廷拨了铁的份额,铁匠铺的订单排到了好几个月后,铁匠们日夜赶工,铁锤叮当声从早响到晚。
堆肥法的推广倒是温和得多。
农部在每个村的晒场上挖了个浅坑,把秸秆、杂草、人畜粪便和塘泥一层一层铺进去。
浇上水,盖上稀泥,插根木牌写上日期,再让百姓们三个月后打开看看。
三个月后,当第一堆腐熟的堆肥被挖开时,黑褐色的肥土松散湿润,并无明显的恶臭。
当年秋收,那些用了堆肥和新犁的田地,收成明显好于往年。
农人们蹲在田埂上望着金灿灿的稻浪,心里头满是踏实。
曲辕犁、堆肥法,以及云舒后来拿出的水车,一并成了这个国家富强的奠基石。
水车的图纸是云舒隔了小半年才画出来的。
原理并不复杂,借水流带动筒车自动汲水灌田,省去人力挑水之苦。
只是云舒此前没正经了解过水车构造,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才复原成功。
工部大人们如获至宝,照着图纸在几条主要河流沿岸架起了第一批水车。
水车轮转如飞,白花花的水从竹筒里倾泻而出,顺着新挖的沟渠流进干渴的田地。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云都的城墙从青石变成了被岁月磨亮的深灰,城门外新栽的柳树长到了碗口粗。
三年后,第二场春闱如期而至。
三年前,各地女学才刚挂了牌子,女学生们咬着牙拼了大半年就去考,靠的是底子好和不要命。
而现在,考生们在女学里扎扎实实读了三年有余,她们不再是凭着一腔孤勇去撞大运的赌徒。
贡院门口的景象也和当年不同了。
女考生们不再挤在一小撮人里被围观,她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贡院门口,手里拿着新印的律法注解和算学题集,互相抽查背诵。
神态从容,甚至有空跟认识的男考生点头打招呼。
那些男考生也顾不上惊讶了,三年前那一科已经让他们见识了女人考起试来有多拼命。
这三年里谁也不敢松懈,毕竟谁也不想再输一次。
放榜那日,皇榜前依旧挤得水泄不通。
礼部官员展开黄绫卷轴,高声唱名。
状元、榜眼、探花,三个名字,皆为女子。
围观的百姓们欢呼雀跃。
落了榜的男考生垂头丧气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中榜的女考生们大大方方地朝大家拱手。
三年前那批头科女子们,如今已经在新朝站稳了脚跟。
状元沈月如被分到户部,头一年埋头核算各地的赋税账目。
如今已升任户部郎中,专管新设立的田亩统计司,手下管着好几十人。
榜眼顾青禾去了刑部,三年间经手的案件无一冤错。
昭云峥破格将她提拔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
探花周敏进了工部,她自创的简算法被编入官学算学课本,各地官学和女学的学生都在学她的方法。
如今已是工部侍郎,专管全国水利工程的营造,云舒后来拿出的水车图纸便是她在负责推广。
当年那批通过杂科入朝的女官们也各有建树。
世代行医的女医如今在各州府医署担任医官,她们一边治病救人,一边带徒弟。
女医们并不藏私,把祖传的医术和朝廷颁发的新医书结合起来,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新的女医。
在织坊里钻研了半辈子新织法的织娘被提拔到织造局后,改良了好几种织机。
织出来的布匹幅宽一致、纹理细密,云国的丝绸和棉布开始销往西域。
女匠人如今成了营建司的骨干,云都城这几年新建的几座石桥和水利设施,有一半是她们主持修筑的。
朝堂上的面孔不知不觉换了一大批。
那些曾经气得脸都绿了的白胡子老头们,有的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去了,有的虽还在任上,但已经学会了跟女同僚和平共处。
不共处也不行,人家的政绩摆在那里,想挑刺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一件事。
女子当官,不会亡国。
更让人都看到了云皇的决心。
朝廷没有世家,如今也走上了轨道,他们不敢再拿乔。
就像如今,朝廷被女官们占了位置,他们再想回头,也已经晚了。
昭云峥终于不再像头几年那样事必躬亲到深夜。
朝堂上年轻的女子们逐渐撑起了半边天,她可以更多地放手让她们去独当一面。
云舒却反而沉寂了。
从三年前一年能有近十次祥瑞,到今年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