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官道不远,便是成片的农田。
正是春耕时节,田里到处是弯腰插秧的农人。
男男女女都有。
女子们挽着裤腿踩在水田里,弯腰插秧的动作利落又整齐,指尖在水面点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一点也不比旁边的男人们慢。
有个年轻女子正扶着一架曲辕犁在耕田。
她赤着脚深深踩进泥里,赶着一头黄牛,吆喝声亮得像敲锣。
犁头破开泥土,翻出细碎均匀的土块,比老式直辕犁省了不少力气。
云舒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
那女子耕完一趟回过头来,见她看得出神,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要不要来试试?”
“好。”
云舒把竹篓搁在田埂上,卷起袖子下田,双手握住了犁把。
犁把在掌心跳动,黄牛的脊背在眼前一耸一耸地用力,泥土从犁铧两侧翻卷开来。
“不错嘛,姑娘,有咱们农家人的架势。”
说着,那女子给云舒比了个大手指,坐在田埂上与云舒说着话。
“姑娘,看你这打扮是从云都那边来的吧,你要是朝廷的人,有机会见了陛下和国师一定要替我们多夸几句。”
女子一个一个数着曲辕犁、沤肥法、水车、嫁接,这都是朝廷拿出来的好东西,他们的日子现在过得好极了。
家里的孩儿不拘男女都能送去学堂读书,若是女儿,还送去读女学,国家朝廷都给拨钱呢。
像她这样的女子也能从家中走出来,偶尔去镇上接点朝廷的活计,挣些铜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恩典。
云舒听她说了很多,最后在喝水的水壶下悄悄压了一枚平安符,告辞了。
走过农田,便是桑园。
新栽的桑树长得齐腰高,嫩绿的桑叶在风里哗哗地响,叶面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一碰就滚落下来。
桑园里采桑的全是女子,她们背着竹篓,手指在桑枝间翻飞,动作又快又准,嘴里还哼着云舒没听过的小调,调子软得像风吹桑叶。
桑园旁边是新建的织造坊,织机的咔嗒声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密匝匝的,像夏日急雨敲在瓦上。
织造坊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云都织造局第三分坊’。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坊主:赵七娘’。
云舒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看见几十台织机排成两排,每台织机前都坐着一个女子,梭子在她们手里飞快地穿来穿去。
书院往往建在镇子最安静的地方,离集市不远,离农田也不远。
远远便能听见琅琅的读书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童音脆生生的,混着窗外鸟鸣,格外好听。
云舒路过一座小镇时,正赶上课间。
一群女童从书院大门里涌出来,有个小姑娘追着另一个跑,嘴里喊着。
“你昨天背的律法条文背错了,先生说了今天还要抽查你!”
从前的女娃,长到十五六岁便嫁人,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
如今这些女童不仅能读书识字,还能背律法条文。
她们长大以后,会去做官、做医官、做匠人、做织造,做任何她们想做的事。
路上,云舒偶遇一群结伴出行的女学生。
她们穿着统一的女学长袍,背着书箱,大约是放了春假结伴回家。
走在最前头的姑娘见云舒一个人步行,主动问她去哪里、要不要同行。
云舒笑了笑,说自己是出来游学的学生。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想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
姑娘们一听便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跟她分享自己带了什么书、路上见了什么新鲜事。
有个姑娘说她这学期的算学课用了周敏大人编的简算法,她们都学得废寝忘食,连做梦都在打算盘。
另一个说她的志向是考工科,进工部修桥铺路,像国师那样画图纸、造水车,让河里的水自己流到田里去。
云舒听着,不时点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分别时,她从竹篓里摸出几枚平安符分给她们。
姑娘们接过符都愣了一下。
有个反应快的盯着符看了又看,又抬头看了看云舒的脸,张了张嘴,眼睛倏地瞪圆了。
云舒竖起食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眼尾弯起,然后转身继续往南走了。
云舒每走一日便停一停,在驿亭或村口的老树下铺开纸笔,就着膝盖写信。
小绿在每一处云舒歇脚的地方都留下一个小小的蜂巢,藏在驿亭的房梁上,藏在村口老树的树洞里,藏在书院后院的竹林里。
这些蜂巢每个不过拇指大小,泥巴和蜂蜡砌成,极不起眼。
云舒每写完一封信,小绿便派几只萤火虫模样的孩子将装了信的小竹筒衔在嘴里,沿着来时路一站一站地往北接力传递。
那些信越过官道上的商队,越过农田和桑园,越过正在上课的书院,越过傍晚时分炊烟袅袅的村庄,在深夜抵达云都的御书房,轻轻落在昭云峥的案头。
昭云峥每封必复,她的回信由同样的路线送回来。
云舒在驿亭歇脚时、在老树下喝茶时、在村口的石头上坐着歇腿时,总能收到一只萤火虫衔着的小纸筒。
信上字迹有些许潦草,一看就是批奏折批到半夜抽空写的。
‘见字如面,展信佳。’
每到一处镇子,云舒都会去当地的茶馆坐坐。
茶馆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有回云舒听见邻桌几个老农在聊今年的收成,说用了改良的新沤肥法,麦子长得比往年壮实,一亩地多打了小半石粮,搓开麦穗,粒粒饱满得能蹦起来。
有回云舒听见几个商贾在谈南边的丝市,说云国的丝绸如今在西域卖得极好,那些蓝眼睛的胡商抢着要,一匹素绸能换一小袋宝石。
有回云舒听见几个年轻女子在低声议论今年的春闱,说她们县也有女子中榜了,全县敲锣打鼓放了三天的鞭炮,红纸屑铺了一街。
云舒坐在角落里,捧着粗瓷茶碗慢慢喝茶。茶汤是粗梗大叶泡的,入口微涩,回甘却长。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素色布衣的年轻女子是谁。
就像好些年前,她在山脚小镇上蹲在街尾摆摊卖草药时,也没有人知道这个野道士日后会成为云国的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