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女医们正在整理新编的医书,那是她们花了整整三年把各地女医的祖传方子和朝廷颁发的新医书整合起来编成的。
她们拿给云舒看,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的地方被墨笔划掉又重写了不知多少遍。
云舒一一给她们发了平安符。
工部的女匠人们正在修一座新桥,挽着袖子踩在泥水里,指挥大家搬石头。
她们都认识云舒。
当年曲辕犁的图纸就是国师画的,水车的图纸也是国师画的,所有女匠人都把国师当成自己人。
有个年纪很轻的女匠人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敢接过平安符,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云舒在街上走时,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朵刚从路边摘的野花,踮起脚尖要递给云舒。
云舒蹲下来接过花,别在衣襟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平安符放在小姑娘掌心里。
小姑娘捧着符跑回巷子里,脆生生地喊。
“娘,国师给我东西了!”
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妇人压低了嗓门的声音。
“哎哟囡囡,这可是国师给的,娘给你缝在荷包里天天戴着。”
昭云峥偶尔会在傍晚时分陪云舒一起出门。
两人并肩走在云都的街道上,暮色把青石板路染成暖橙色,沿街的店铺正在上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有认得她们的百姓远远地行礼,昭云峥便抬手免礼。
她们去看了新开的女学分校,去看了正在扩建的女市,去看了城门外新立起来的水车。
一个月转瞬即逝。
云舒那些在强身健体灵水里泡过的平安符,见人就发,一枚不剩。
临走那日清晨,昭云峥在城门口送她,从袖中取出云舒多年前送她的第一枚平安符。
她把那枚旧符轻轻搁在云舒掌心里。
“仙长替朕给那么些人都发了符,这一枚朕还给仙长,路上替朕护着仙长。”
云舒并未辜负陛下的心意,那枚曾经被陛下日夜揣在怀里的旧符,被云舒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昭云峥身后,是云都的满城文武。
六部尚书来了大半,其中两位尚书、一位侍郎皆是女子。
她们穿着与男同僚一模一样的官袍,腰间系着与男同僚一模一样的银鱼袋。
大理寺少卿顾青禾站在刑部尚书身侧,如今已蓄起了官威,眉宇间那股沉静锋利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但看见云舒时,她的眼眶还是红了,唇角抿了又抿,终究没让泪落下来。
工部侍郎周敏挤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一卷图纸,袍角沾着几点泥浆,大约是刚从工地上飞马赶来,连气息都还没喘匀。
户部郎中沈月如站在户部尚书身后,她如今已是田亩统计司的主事,掌着全国的土地账册,指腹还带着常年翻账册磨出的薄茧。
杂科出身的女官们也来了。
太医院的女医官、织造局的女织官、营建司的女匠官,品级不高,平日里极少在这种场合露面,但今日她们全来了。
她们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往城门方向望,春日的晨光落在她们额上细细的汗珠上,闪到云舒心间。
更外围是云都的百姓。
国师要远行的消息在云都城里传了三天,从女市传到女学,从女学传到各大衙门,从衙门传到街头巷尾。
今日天还没亮,就有人在城门口等着了。
手里提着干粮、新纳的鞋底、刚摘的果子,怀里还揣着热乎乎的煮鸡蛋,生怕国师路上饿着。
这些人里,女子占了大多数。
梳着双丫髻的女童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一朵野花,花瓣已经蔫了,她还紧紧攥着不肯松手,时不时探头往城门里喊一声“国师姐姐”。
穿着女学统一服饰的少女们挤在一起,踮着脚往城门里望。
一望见云舒那身青布道袍,便拼命挥手,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截晒得微黑的手腕,都是这些年在学堂院子里跑出来的。
女市的商贩们关了摊位赶来。
卖豆腐的大嫂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磨的豆浆,豆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还冒着热气。
她记得国师上次说好喝,这回说什么也要再送一碗。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们是从附近村镇赶来的,走了一整夜,布鞋上全是露水浸透的印子,只为远远看国师一眼。
她们年轻时,从不敢想女子能做官、能读书、能经商、能站在城门口光明正大地给一位国师送行。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云舒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些人,看着这座城。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城门口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沿着官道往南走去。
国师的背影渐渐变小,那身青布道袍被南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云舒没有选择坐车或者骑马,她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青布道袍,换上一件寻常的素色布衣,要一步一步丈量这片土地。
官道比云舒模糊的记忆中宽阔了不知多少倍。
路面铺着工部统一烧制的青砖,平整坚实,能容六驾马车并排驶过。
车轮碾上去,只发出一阵沉沉的滚动声,像远处闷闷的春雷。
官道两旁栽着两排新柳,柳枝在春风里柔柔地拂动,投下一片片碎碎的绿荫,光斑跳到人肩上,暖洋洋的。
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驿亭,亭子里备着免费的热茶和干粮,由附近村镇轮流派人值守。
值守的大多是本地的大娘大婶。
见云舒一个人背着竹篓走过来,远远就招手,亮开嗓子喊。
“姑娘,进来歇歇脚,喝碗茶!”
大娘一边给云舒倒茶,一边跟同伴絮叨。
“现在这世道可真不一样了,以前女人哪能在路边抛头露面烧茶?如今驿亭里全是咱们这些老婆子在管事,家里的男人倒被撵去种地了。”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茶碗都跟着晃,全是畅快。
官道上来往的商队络绎不绝。
有满载丝绸和茶叶往西去的,驼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有拉着西域香料和玉石往东来的,风里都裹着一股没闻过的辛甜气。
偶尔还有几队骑着快马的驿卒从官道中央疾驰而过,背上插着黄绫小旗,卷起一阵尘土。
那是朝廷的紧急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