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没有一丝保留。
她甚至推开杂物间的门,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袋,搁在小钟道童手里。
这些是去年晒的辣椒面,云舒嘱咐炒菜时放小半勺就够了,呛得很。
小钟抱着那几袋辣椒面,使劲点头。
最后一日,云舒把手上那盏刚添满油的油灯搁在供案一角,转身又细细交代。
小钟道童站在殿门口,红着眼眶不敢哭出来。
云舒在观门口停下脚步,嘱咐一句回去吧,没有回头。
青布道袍的背影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云舒没有走远。
她去了山脚下那个村子。
山脚下那座村子,云舒之前走得多。
后来每年开春都去村里走一圈,李老丈走的那年云舒也来过,扶着他的竹轿送了他最后一程。
再后来她来得便少了。
国师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不想给村里人添麻烦。
孙婶子孙荷枝正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几个后生交代事情,手里拿着个粗瓷茶壶,嗓门还是跟当年一样亮。
她远远看见一个穿青布道袍的身影从山道上走下来,茶壶差点脱了手。
等看清人后,啪地把茶壶往旁边后生手里一塞。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周家大丫头,快出来,云师傅下山了!”
周杏花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心里头惦记着事。
听见这一嗓子蹭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随便蹭了两下,跟着孙荷枝一起往村口跑。
云舒被她们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村里走。
孙荷枝一边走一边说。
“云师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山上没人给你做饭?我就说那个小道童年纪太小,不会照顾人。”
周杏花在旁边帮腔。
“今晚一定要杀只鸡,再宰只羊,给云师傅好好补补。”
云舒连连推辞。
“吃顿便饭就好,千万别杀鸡宰羊。”
孙荷枝理都不理她,回头朝自家男人吼了一嗓子,让他去鸡圈里捉那只最肥的老母鸡。
周杏花也扭头朝刘大柱喊,让他去灶房把最大的那口锅搬出来。
云舒最终还是没能拦住。
她被按在孙荷枝家院子里那张老榆木桌边坐下,面前是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鸡汤。
金黄的油珠在汤面上滚来滚去,香气浓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孙荷枝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又掰了半只鸡腿搁在碗沿上。
云舒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脚底下这座村子,在三年前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山脚小村,只有几十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今它成了圣山脚下的守山村,村里人世代守护圣山、侍奉祖师爷,朝廷发放俸禄,免除一切赋税徭役。
而孙荷枝和周杏花,因为替她往山下传过消息,因为云皇和国师都认识她们,被推举成了村里话事人。
孙荷枝做了村正,村里的大小事务都要经她的手。
修路、分水、安排人手去圣山帮忙,哪家婆媳闹矛盾了也要找她评理。
周杏花则每日去圣山前帮忙,引导香客、安排祭品、维持秩序,忙得脚不沾地。
这处小角落,正好照见这个世界女性地位的提升。
孙荷枝难得见到云舒,又添了一碗汤,说。
“云师傅你再喝一碗,放了枸杞和红枣,补身子。”
周杏花和孙荷枝都坐在云舒身边陪着,周杏花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轻轻开口。
“云师傅,你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云舒抬起眼来看她,摇了摇头,她猜不出来。
“我前些日子去学堂报了名,跟一群十几岁的女娃娃坐在一起,从天地玄黄开始学。
我知道我这个年纪考不了功名了,但我就是想识字,想能看懂朝廷的公文。
圣山前每日都有各地的香客来,我想跟他们说话时不露怯,想做个女管事。”
刘大柱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憨憨地笑着说家里现在是他带孩子。
他媳妇下了学回来还要考他今天学了什么字。
周杏花转头看了自家男人一眼,也笑了。
她如今穿着利落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说话时直直地看着人,腰板挺得笔直。
跟当年那个穿着水红夹袄、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的新媳妇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
“云师傅,我们都听说了,你要出去走走。”
孙荷枝接过话头,把空碗摞在桌上。
“放心去吧。观里我们帮你看着。圣山上有小钟道童守着,祖师爷跟前香火断不了。山下的香客有我们。你顾好自己就行。”
云舒从怀里摸出几枚平安符,都是在强身健体的灵水里泡过好几天的。
云舒在村里住了三日。
第一日在孙荷枝家院子里跟几个婶子唠家常,第二日去看了守山队的新营房和圣山脚下新修的香客驿馆,第三日去看望了李老丈的儿女和孙辈。
每日晚上,云舒都在孙荷枝家院子里坐到很晚,看星星一颗一颗从东山脊上亮起来。
第四日清晨,云舒准备启程。
她打算沿着官道往南走,走到哪算哪,去亲眼看看这个国家。
云舒刚走到村口就被拦住了,昭云峥特意来等云仙长。
“仙长要在村里住三日,朕不来打扰。但仙长要出远门,朕总该来送一送。请仙长在皇宫住上一月再走。”
云舒知道昭云峥想做什么。
她想在送她远行之前,带她亲眼看看她们一起种下的种子都开了什么样的花。
于是云舒在皇宫住了下来。
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女学里的女学生们下了课也不肯走,围着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眼睛亮得像星子。
云舒一一答了,遇到不想答的便只是笑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平安符递过去。
女市那边更是热闹得招架不住。
有卖布的大姐扯着嗓子跟旁边摊子的人说,“国师今天来逛女市了!”整个市场都轰动了。
卖糖炒栗子的、卖绣花鞋面的、卖胭脂水粉的、卖自酿米酒的,全都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胆子最大,端着一碗热豆浆就冲到了云舒面前。
云舒接过碗喝了一口,说,“好喝。”
卖豆腐的妇人当场红了眼眶,说这是她祖传的手艺,以前爹只肯传给兄弟,如今她在女市有了自己的摊位,手艺再也不用藏着了。
云舒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平安符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