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读者 爱女是本能 加更】
娘亲跟婶子们都去镇上帮忙了。
娘亲去了灶房，帮着给军队的兵做饭，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蒸馍，手上终于不再冻出裂口。
我想拉着妹妹也去帮忙，被镇长拉住了。
她把我和妹妹，还有镇上所有的小孩都带到一间亮堂堂的屋子里，给了我们纸和笔，让我们坐好。
一个穿长衫的女子站在前面，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回过头来对我们笑了笑，说她是我们的先生。
先生姓孟。
孟先生问我们叫什么名字。
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叫花狗子。
孟先生愣了一下，问我有没有正经名字。
我说没有。
她又问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说妹妹也没有名字，家里没给她起过。
孟先生询问愿不愿意有个名字。
我和妹妹当然愿意，但我们不愿意跟爹姓。
先生很好说话，问了娘亲名字。
那时我和妹妹还都不知道，只知道娘亲姓王。
先生想了好一会，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她指着那几个字，一字一顿地念给我听。
“王，晓，花。王晓花。”
然后，她接着道。
“你就叫王晓花。”
她又写了另一个名字给妹妹，王晓翠。
我们都跟娘亲姓。
我捧着那张纸往回跑，跑到娘亲面前，喘着气说。
“娘亲，先生给我起了名字，我叫王晓花，妹妹叫王晓翠，我们跟娘亲姓。”
娘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浑身的面粉。
她看着我，看着妹妹，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就哭了。
娘亲哭得很大声，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哭出来。
镇上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但娘亲不管，她蹲下来抱着我和妹妹，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和妹妹也哭了。
我抱着娘亲的脖子，妹妹抱着娘亲的腰，我们三个在灶房门口哭作一团。
我把从出生以来的所有委屈，都攒在这一刻，混着眼泪一块儿淌了出来。
后来，我们知道了娘亲的名字，王存粮。
这名字，是娘亲的爹随口说的，却终究是个正经名字。
在学堂时，先生告诉我们，云皇在西北举旗，女子也能当皇帝。
云皇要把这天下的一半交到女子手里，要让我们读书，做官，站到朝堂上去，领跟男子一样的俸禄。
云皇的新政第一条，女子读书。
云皇办女学，开女科，设女市，女子经商、耕田、从军、做官，跟男子平起平坐。
我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新政，什么是女学，不知道什么是平起平坐。
我只知道，孟先生说的话都是真的。
因为镇上那个女镇长就是证明。
还有灶房里那些领工钱的婶子们，还有我手里那张写着名字的纸。
所以云皇一定也是真的。
妹妹问先生。
“云皇长什么样？”
先生笑着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我那时想，云皇一定长得很高，比镇门口那个女镇长还高，比我见过的任何男人都高。
我和妹妹在镇上住了七年。
七年间，先生教的字越来越多，课本从《天地玄黄》换成了《论语》，又从《论语》换成了律法条文和算学题集。
我们慢慢明白云皇做的到底是什么，她要建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在这个天下里，女子可以像男子一样站直了说话，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挣饭吃。
当云皇的军队路过镇上时，我和妹妹毅然决然地跟上。
娘亲没有拦我们，只是在灶房里和了一盆面，剁了最好的肉，给我们一人烙了好几张香喷喷的肉饼，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包袱里。
“娘就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后来的日子很苦。
行军的路比逃难时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长，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有时候一连几天下着暴雨，营帐里全是泥水，冷得浑身发抖。
但我和妹妹没有一个人说过要放弃。
女子并不比男儿弱，军队的每个女子都能坚持住。
我们咬着牙，手拉着手，在泥泞里互相搀扶着，谁也没有掉队。
我们跟着军队一路打到京城，打到了旧朝的皇宫。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曾经住着那个说女子称帝就是大逆不道的皇帝。
如今他的龙椅被搬出来，在午门外的广场上被劈成了柴火。
我们站在那些劈啪作响的火焰前面，满身的硝烟和泥土。
妹妹扭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着说。
“姐，我们赢了。”
我也望着她笑，回道，
“嗯，我们赢了。”
后来的事，很多都记得不那么清楚了。
新朝立国，国号云。
我们跟着云皇从旧都迁到云都，那座在圣山脚下从无到有建起来的新城，那里有我们梦中的一切。
那年春闱放榜，状元、榜眼、探花皆为女子。
那年琼林宴，我终于见到了国师。
后来国师下山时，亲手将平安符递到我们每一个人的手中。
她走到我面前时，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檀香气息。
国师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着许多年前站在灶房门口的自己。
我攥着那枚平安符，等她走到下一排了，眼泪才敢掉下来。
我想起孟先生，想起那个女镇长，想起我第一次吃到肉包子时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想起娘亲蹲下来抱着我们说以后会更好的那个黄昏。
后来，我负责女子教育之事，妹妹成了一家女学的书院院长。
我们把娘亲接到了云都，她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笑起来的模样，依旧是那个带给我们坚毅力量的女子。
我和妹妹一生教书育人，送走了无数学生。
她们后来去了衙门，去了太医院，去了工部，去了织造局，去了女学，去了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地方。
有的做了官，有的做了医，有的做了匠人，有的做了先生。
她们又把她们学到的东西教给了下一批女童，下一批又教给了再下一批。
我一生都没有忘记那个在井边一边洗衣裳一边掉眼泪的女人。
她的女儿们用她亲手磨出的勇气，跟着无数和她一样从困苦里挣脱出来的人一起，走出了一条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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