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脚步一顿,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气机死死锁在原地。
面上虽强作镇定,但僵持着不敢回头,只当自己方才是幻听了,甚至妄图往殿外逃去。
但理智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这是宣政殿偏殿,门外千百御林军,抗旨不尊的下场唯有抄家灭族。
【小绿!救命!这主角怎么突然叫我啊?我只是一个小小左史,不值得她老人家注意啊!】
实在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多少威严重了些,云舒不认为自己这个穷亲戚能死皮赖脸的缠上去。
要是一个分寸没掌握好,怕是要九族消消乐,那她可对不起这具身体的原主。
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云舒表面上却迅速敛去所有异样,换上一副恭谨顺从的官场面具,转过身躬身行礼,字正腔圆。
“臣在!”
御座之上的凤临渊目光幽深地锁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抬起头来看看朕,先前早朝盯朕盯得那样紧张,为何见了朕又要躲去?
云爱卿,自云家换你做这左使以来,朕倒还未与你说过几句话呢。来人,赐座,朕要与云爱卿畅谈一番。”
这人面上这样老实,一点瞧不出心声那般模样。
还有,不是自称穷亲戚,一定来投奔她这个主角,怎么,给了机会,这会却像只警惕过头的狸猫,溜得比谁都快。
莫不是这姑娘自己也知道,平日里那些大逆不道的心声着实踩在断头台上,如今心虚得慌?
凤临渊瞧着云舒这副如临大敌却又不得不强撑的模样,心头顿生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恶趣味。
从得知这位云左史的特殊,虽然查过,可却未曾这样相处,她倒是要好好听听这人心声。
云舒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受宠若惊的假笑,僵着身子像个提线木偶般挪到小几旁坐下。
双手规矩地叠放在双腿之上,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忠臣姿态。
【主角知不知道自己笑的好吓人,小绿,快帮我分析分析,我刚才没有殿前失仪吧。】
“姐姐别慌,虽然我也觉得这次的主角瞧着像个反派大Boss。不过,应当是讲道理的,说不定真只是体恤臣子。”
灵海中,小绿的安慰声弱弱地响起,声音越说越小,瞧着也没有了底气。
云舒虽坐得端正挺拔、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在凤临渊眼里,这般刻意,活像私塾里等着夫子抽查的学生,而她,就是那拿着戒尺的夫子。
还有这回回都要出现的小绿,难不成是这人炼制的某种传音蛊虫?
凤临渊微微皱眉,觉得这个所谓的小绿甚是碍眼。
当然,更碍眼的还是殿内这些个竖着耳朵的宫婢内侍。
“都退下吧!”
凤临渊冷声吩咐道。
随着殿内众人躬身退下,朱红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然合拢声。
云舒那种独属于小动物的直觉直接疯狂报警,单独留她一个从四品左使在御前,这绝对是鸿门宴!
【好家伙,清场办事,这是要准备动刑了吗?还是打算逼我在起居录里写些虚伪的话?小绿,这次的主角,真的好可怕,瞧着就让人心慌。】
小绿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回答,凤临渊已经从御座上起身,缓步踱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表面乖顺实则满嘴胡言的臣子。
果然不出所料,云舒额角那一块的脂粉气格外厚重,粉质虽细腻,却也能觉出不对。
若非离得这样近,寻常人断然瞧不出端倪。
但在凤临渊看来,这一块那样碍眼。
“云爱卿不妨与朕说说,你这额头处究竟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府中受了什么委屈?”
云舒瞳孔猛地一缩。
小红和小紫对着铜镜照了足足捣鼓了半个时辰的妆容,竟然被对方一眼看穿?
欺君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穷亲戚在主角面前耍小聪明无异于班门弄斧。
云舒电光石火间权衡利弊,与其编造漏洞百出的谎言被当场戳穿,倒不如顺水推舟。
“扑通”一声,整个人极其干脆利落地从椅子上滑跪到地上。
在膝盖着地、双手下意识去抓凤临渊明黄色衣角时,脑海中居然还在极其跳脱地想着。
圣上今日竟然穿的是绣着真龙凤羽的御制龙凤袍,料子摸起来果然非同寻常……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那般那般,云舒将自己不愿娶夫生子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回圣上,便是如此,臣有罪。”
“你不愿娶夫生子?”
凤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臣不愿。”
“柱下云家,偌大门庭,你身为长女,竟也愿意拱手相让?”
“是,臣愿意。”
“此事荒唐至极!你祖母与母亲历经官场风雨,竟也同意了你这般胡闹?”
“是,臣不孝,忤逆长辈,惹得家中长辈日夜忧心。”
凤临渊听罢,冷哼一声,霍然转身,背负双手准备回御座去好生消化这桩惊世骇俗的奇事。
但刚迈了两步,却猛地觉得衣角一沉。
低头一看,发现云舒这大胆的臣子居然还死死攥着那片明黄色的凤袍下摆不肯松手。
凤临渊眉头微蹙,没好气地道。
“放手!别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起来吧,让朕再独自思量思量。”
大晟王朝历来女子为尊,自开国以来便极为重视人丁繁衍与家族传承。
凤临渊自认为自己登基至今励精图治,便是由此尊贵的身份受益,更是一定要生出皇太女来继承凤家打下的万里江山。
从未想过世间居然会有女子不仅不愿传宗接代,甚至连夫郎都慊弃至此。
云舒自认为这一番交心,就差哭几句了,应当是与主角接上头。
那接下来,就是她最熟悉的部分。
圣上既然让她起来,她便毫不客气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重新端坐回椅上。
【小绿,看这模样,主角今日对我这般宽容又耐心,应当是为我痴了,果然是我!】
见圣上良久未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云舒便按捺不住寂寞,开始与小绿在识海中评头论足起来。
感慨一句,又聊着这偏殿里奢华至极的陈设,果真是样样精美、价值连城。
“云爱卿。”
凤临渊突然从思绪中拔出,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你方才说,为何不愿生?”
云舒连忙正襟危坐,恭声答道。
“回陛下,此乃臣此生所愿,只愿清净一生。”
【我只要一想到要碰那些臭男人,就觉得倒尽了胃口。谈恋爱,狗都不谈!至于娶夫生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了!】
【生孩子,多可怕一件事啊?鬼门关前走一遭可不是说笑的。女子生育本就是拿命在赌。谁爱生谁生去,偌大的大晟,少我云舒一人不多,多我一人不少!】
云舒面上虽然恭顺,但心底早已把大逆不道的话全说给凤临渊听了。
凤临渊静静地听着这些粗鄙的心声,面上虽无波澜。
女子生子本就艰难,远不像男子那样对身体伤害较小,可大晟是千千万万女子撑起来的,此事,真论起来,是动摇国策。
凤临渊的思绪瞬间飘远,联想到了她治下的亿万大晟女子。
也许,云爱卿这样的女子不只一人,许多人同样畏惧这生育一事。
只是,她们没有像云爱卿这样做的决绝。
确实该下一道圣旨,让太医院的女医们去各州府各处仔细查验女子生子时的夭亡率。
还要详细统计女子生子后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乃至十年的对身体的损伤。
如今大晟宫廷和民间懂医术的女医和经验丰富的产婆实在是太少了,远不足以让天下妇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