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连忙迎上前去,执起父亲的手劝慰。
原来,顾衡刚从妻子云清口中得知女儿要“终身不嫁不育”的惊人决定时,只觉得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天旋地转,难受得几乎窒息。
待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他便一刻也等不得地往西厢房赶,只想亲口问一问女儿究竟是为何故。
他唯恐女儿是在朝堂之上遭了恶劣同僚的排挤欺负,抑或是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与威胁。
此前,妻子云清关起门来与顾衡足足劝说了一个多时辰,既是在劝解夫郎,也是在说服自己。
顾衡身为父亲,此生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膝下孩儿能平平安安、顺遂一生。
官场之中的惊涛骇浪他向来不懂,也无力插手。
可若女儿打定主意要此生不娶夫、不生子、清静度日。
他虽心疼万分、万般难受,却也深知女儿从小到大那坚毅执拗的脾性。
最终,他只能选择尊重,绝不做那惹人生厌,徒增烦恼的爹爹。
然而,理智归理智,情感上却依然难以割舍。
他那么优秀的女儿,柱下云家尊贵的大娘子,文采斐然、容貌出众。
配世间任何高门贵胄的男子都是绰绰有余的,为何偏偏要选一条如此孤寂清冷的路?
“不……不……别这样说,是爹爹无用,是爹爹无用啊……”
顾衡颤抖着双手,轻柔地抚着女儿的额头,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你若竟不想成婚生子,那爹明日便去观里给故去的妹妹多请两盏长明灯,再托你那远在青州、终年守着亡妹坟冢不肯离去的姨父多念几声经……
若不是她当年留下一双女儿,今日便是要委屈你一辈子了。好在……好在此时尚有后路转机,只要你是真心愿意的,如此便好,便好……”
这一晚,整个云府都笼罩在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之中。
即便消息已经在至亲之间摊开说定,可府中上下依然需要时间消化。
到了本该热闹晚膳时分,主院破天荒地没有开膳。
天色渐晚,各房的膳食皆是由贴身丫鬟去大厨房提取回各自厢房。
可最终,却又因各自主子食欲全无、心如刀绞,而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去,竟无一人有心思动一动筷子。
云舒坐在自己房中,听着小红与小紫带来的消息,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大家都在为她的前途与命运悬着心,若任由这般愁云惨雾在府里蔓延下去,只怕长辈们的身子骨迟早要被拖垮。
于是,云舒索性强忍着食欲扒了几口饭,而后趁着暮色未尽,亲自去了后厨。
不顾厨房妇人与丫鬟们的阻拦,挽起衣袖,亲自净手调羹。
动作带着几分生疏,起锅烧水,取了打好的新鲜面条,下锅煮了六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
再用剔红漆木食盒将面条一碗一碗仔细装好,踏着夜色,亲自挨个送到祖母、祖父、母亲、爹爹以及两个妹妹的房中。
让家人尝尝她亲手做的面吧。
好歹填些肚子。
莫要再为她过于伤神了,若为了她熬坏了长辈和妹妹的身子,实在是不值当。
几位长辈和妹妹看着云舒竟为了安抚众人亲自洗手作羹汤,哪里还忍心拂了她的一片心意?
纷纷红着眼眶,将那碗清汤面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汤汁都喝得一滴不剩。
一碗暖胃的清汤面下肚,即便滋味平淡,府中原本凝滞冰冷的氛围终于悄然融化。好歹大家脸色都缓和了些许,不再像先前那般令人瞧着心酸。
深夜,夜深人静,云舒躺在柔软的锦被之中,脑海中思绪万千,翻来覆去竟有些难以入眠。
藏身于灵海之中的小绿见姐姐这般辗转反侧,心中更是说不出的酸楚。
好在此事终于在家里过了明路,姐姐算得上是得偿所愿,而云家亦有了妥善的承袭之法,不至于断了宗族的血脉传承。
次日天色尚早,晨曦微露,云舒便强打起精神起了床。
她简单用了一碗温热的白米粥垫肚,刚一走到镜前照看,便被自己额头上的模样惊出了一身冷汗。
经过一夜气血翻涌与沉淀,原本昨日被药力揉散的淤血非但没有彻底消散,反而大面积弥漫扩散开来,在额头上形成了一块极为刺眼、范围极大的青紫斑痕,瞧着触目惊心。
若是以这副尊容出门,莫说进宫面圣,就是寻常上街也要被无数探究的目光围观议论。
幸而贴身丫鬟小红经验老到,立刻取来特制的宫廷遮瑕脂粉,手法细腻地为她遮掩这块青斑。
先用浅绿色的底霜中和红青色泽,再扑上数层细腻的珠光白粉,最后借着额前垂下的云鬓流苏巧妙遮挡。
足足折腾了三层脂粉,方才勉强将那骇人的淤青盖住,乍一看总算恢复了七分常态。
云舒在镜中瞧着模样差不太多,便由小红和小紫陪着,坐上轿辇一路去了朱雀门。
在下轿准备步行入城前,云舒特意转过身嘱咐两位侍女。
“小红,小紫,你们先回吧。替我在府里多看护着些爹爹和长辈,莫让他们急出心病来。”
小红替她仔细整理好官服的墨绿衣领,仍是不放心地上前低声叮嘱。
“大娘子,奴婢们都晓得的。您这额头虽然用脂粉勉强盖住了,可里头的伤淤还没全散。
您入皇城后,切记找机会打盆清水常照镜子查看查看,若脂粉落了露出痕迹,便要赶紧薄施一层补上,万万不可马虎。”
“知道了。”
云舒微微颔首应下。
她心中暗自叹息,原主这具身体平日里娇生惯养,肌肤实在过于娇嫩,稍有磕碰便显得这般吓人。
按本朝规矩,女帝圣上并非每日都临朝听政。除却每月固定的大朝会之外,日常朝议一般遵循五日一次、一旬六次的定制。
每逢朝会之日,文武百官皆须在朱雀门外按品阶整齐列队、静候宫门开启。
此举既是为了照料到平日里不在皇城内值守的外官,也是为了维护严整森严的上朝秩序。
今日恰逢无朝会之期,云舒自然不必在朱雀门前迎着冷冽晨风苦候,而是手持门下省的官员凭证,直接步入皇城。
穿过重重巍峨的宫门与长廊,云舒径直来到了门下省属于她个人的独立值房之内。